明宜笑道:“此地往返长安的胡商这么多,郎君没曾问过他们么?”
“问过。”陆浪笑着点头,“可胡商眼中的长安,与我记忆中的都不一样。”
明宜问:“郎君记忆中的长安是何模样?”
陆浪蹙眉沉思了片刻,忽然又舒眉笑开:“繁花如锦,盛世太平。”
明宜觉得他像是醉了,可明明只是喝了两口酒。
陆浪几乎有点絮叨起来:“长安一百零八坊,东西二市,每一块石板我都踏过,每一家酒肆我都去过。”
“那我倒是不如郎君。”明宜笑。
陆浪忽然站起来,又灌了一口酒,笑着高声道:“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明宜看着他,脑中浮上当年那春风得意的少年武状元,忍不住接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摩诘居士这首诗,真真是当年陆郎君的写照。”
“好好好。”陆浪哈哈大笑,“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在敦煌遇到侯夫人这样的知音。”
明宜:“……”
怎么就知音了?
她轻咳一声:“陆郎君应该很想念长安吧?”
陆浪忽的默然,缓缓坐下来,脸上豪爽的笑容,也渐渐变成落寞,继而苦笑道:“我是已死在长安的人,这一生只能留在沙洲,再也回不去了。”
明宜挑挑眉:“若郎君投靠小凉王,或许还有机会回长安。”
陆浪看向她,默了片刻,才又挑挑眉笑道:“侯夫人果然是小凉王的好帮手。”
明宜失笑:“或许我是在帮你。”
“侯夫人好意草民心领了。”男人玩世不恭地一笑,“只可惜我与小凉王这样的贵胄,乃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明宜没再继续游说,免得遭人生厌,只是喝了口茶,又随意朝窗外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却见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中,不知何时站了道高大挺拔身影,正昂头望着自己这扇窗。
明宜一时猝不及防,被刚入喉的一口茶水,猛得呛住,赶紧抬袖掩面轻咳。
陆浪见状,也下意识朝窗下看去,然后便轻笑着促狭道:“坊间都说小凉王名字能小儿夜啼,看来侯夫人对他也怕得紧。”
“郎君说笑了。”明宜放下袖子,因为刚刚咳嗽,原本白皙的面颊,染上了两团绯红,不施粉黛素净的脸,也便多了几分明艳之色。
陆浪不动声色别开眸光,再次转头看向下方的人。
只见李赟浓眉微微蹙了下,迈步越过熙攘人流,朝茶楼走过来。
陆浪挑挑眉头,将酒囊系回腰间,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半杯茶水,一饮而尽,重重舒了口气,笑道:“看来今日这顿茶只能吃在这里,侯夫人,我们后会有期。”
说着站起身,径自往门口走。
他抬手将门打开,果然见到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已经杵在门口。
明宜见状,赶紧起身,拱手行礼道:“阿兄。”
李赟越过沙狼看向她,轻描淡写点点头,冷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隐约可见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
他的目光在短暂在明宜脸上停留片刻,便收回来,看向面前的男人。
陆浪笑着与他拱拱手,抬步跨出门槛,与对方擦肩而过。
李赟微微转头,睥睨般看向对方背影,冷声道:“沙狼,你最好别让我查到你有何见不得人的过往。”
陆浪身子微微一怔,继而又不紧不慢转头,笑着与对方揖了一礼道:“那可真是劳贵人在草民身上费心了。”
李赟冷笑一声,抬脚走进包间,然后将门猛得甩上。
门口的陆浪,微微一怔,下意识摸摸鼻子,继而又好笑地摇摇头,解下酒囊昂头灌了口酒,优哉游哉离去。
而屋中的明宜,也是被李赟这动静,弄得心下一跳,下意识又唤了一声“阿兄”。
李赟抬眸,看到女人微微睁大的眼睛,欲盖弥彰般轻咳一声,淡声道:“我办公务正好路过这边。”
说罢,来到她对面径自坐下,目光落在面前被人用过的茶具,面上露出一丝嫌恶,高声唤来茶博士,让人换了一套新茶具,又新叫了一壶茶。
明宜原本以为他上来,是叫自己回去,哪晓得他就这么施施然坐定,大有一副好好吃一顿茶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