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而是我还剩多少血。
夜之城把人训练得很彻底：意识回来的第一秒，身体会比脑子更先做出判断——危险等级、可用资源、逃生路线、以及如果现在有人破门而入，他该把枪口对准哪。
但这一次，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有人把整座城市的噪音都剪掉，只留下潮湿的空气和鼓动的阴影。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墙角有细小的裂纹，窗框是陈旧的木头材质，空气里没有霓虹灯烧焦的味道，也没有合成香水和燃料混在一起的那种甜腻气味，甚至连电流声都少得可怜。
这让他产生一种轻微的不适——太陌生了。
夜之城是金属构成的，是一个你把手贴上去会觉得它在发热、在嗡鸣、在吞吐电与数据的怪物。高楼的玻璃像巨大的显示屏，路牌会闪烁，广告会追着你的视线跑，连空气都是联网的。所有一起都像是一个光怪陆离，一戳就破的幻梦。
而这里不是。
这里的阴影很厚重。
墙壁也很厚重。
V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这是一种肌肉记忆的节制。他身上那套衣服还在——夜之城的风格，功能性布料混着硬质护片，带着一种我随时会被人从背后开一枪的审美；袖口处露出义体接口的金属边缘，手腕下方隐约可见皮肤下的线路和接驳点，这些痕迹就像夜之城居民的身份证一样。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皮肤下的金属纹路在光线里淡淡闪烁。那不是纹身，是义体植入后的痕迹——微电流调节器、神经接口、肌肉纤维增幅器，或者更具体一点：能让他在枪声里活下来、能让他在黑客战打过别人的时候，把别人按进泥里的东西。它们依旧在运转着，就像在夜之城的每一天那样运转着。
V在脑内下意识呼唤了自检，跳出的HUD来自老维安装的系统——而不是那个和强尼一起来到他世界的Relic系统。他说不清楚心中涌动的是什么情绪。
视野边缘浮起一层极淡的提示，像眨眼时的残影，然后逐步变得清晰起来。
心率：稳定。
神经同步：正常。
义体温度：正常。
疼痛抑制：轻度开启。
弹药库存：未知。
网络连接：可用。
“……操。”
太反常了。
他现在健康的像有人把他从一场必死的结局里拎出来，又把他贴心的重置成了那个可以没日没夜跑任务的雇佣兵。夜之城没有这种善意，荒坂更不会有。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最后做了什么。
他走的是那条最蠢、也最干脆的路：一个人，单枪匹马杀进荒坂大楼。没有队友，没有奇迹，只有枪火、警报和强尼在脑子里骂他脑袋进水，简直就是一个赛博精神病。
最后他见到了灵魂杀手。
见到了那种能把一个人拆成数据，再装进另一个壳子的技术。
然后他把身体给了强尼。
那不是浪漫，也不是牺牲式的高尚——那是一种疲惫到极致之后的选择：他不想再挣扎了，他只想有人替他把结局写完。
强尼当时骂得很难听，但是他充耳不闻。
他走向黑墙的时候，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
V记得强尼最后的眼神，像要把他拎起来揍一顿，又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嘲笑他。里面有他看不清楚的东西在打转，尖叫的要跑出来。
那一刻，V真的希望——希望强尼不要像这样，他可是强尼银手。
敢爱敢恨，敢毁敢闹，敢把夜之城的天都掀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烂东西。
他们真的一点都没有相似处。
他一直都太像“活着”本身了：算计、妥协、苟延残喘、把自己改造成更适合生存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