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灯火跳跃。薛静坐在下首，双手捧着茶盏，却一口也没喝。茶早已凉透，可她还攥着，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方才听到的话——月儿，居然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这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震得她肚子都隐隐发痛。“老爷，”薛静双手微颤，连着茶水都在荡漾：“咱们再找别的大夫看看吧，万一……万一是郭大夫诊错了呢？”“啪！”孙长兴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茶水四溅：“诊错了？你去把全城的大夫都请来算了！你让孙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给那个孽障陪葬好了！”薛静卡在喉咙里的话再也不敢往外吐。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茶水里，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不是不心疼月儿。可老爷说得对——家里还有未嫁的女儿，还有未娶的儿子，还有这一大家子的脸面，真要是闹开了，这些孩子的亲事儿全完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薛静压抑不住的抽噎。“咚咚咚——”敲门声响起，让屋里两人同时一颤。杏儿站在门口，隔着门板，声音怯怯道：“老爷，夫人，奴婢……”“滚进来！”孙长兴厉声打断。杏儿身子冷不丁哆嗦一下，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屋里灯火通明，老爷铁青着脸坐在书案后，夫人坐在一旁，眼睛红肿，帕子捂在嘴上。杏儿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赶紧回身将门关上，上前几步，直直跪了下去：“老爷，夫人，奴婢……奴婢……”“好了，少哆嗦！”孙长兴一拍桌案，“说！你家小姐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胆敢隐瞒一句，我现在就打死你！”“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杏儿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还不快说！”杏儿这才抬起头，颤巍巍地开口：“回……回老爷的话，今儿个早上，小姐正坐在窗前绣花，忽然就吐了。吐得厉害，奴婢吓坏了，赶紧让人去请郭大夫。郭大夫来了，隔着帐子诊了脉，又问了几句小姐的月事和这几日的吃食，脸色就不太好看。后来他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就走了……”孙长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是让你说这些。那个男人，是谁？你是你家小姐的贴身丫鬟，日日跟在她身边，你不可能不知道。”杏儿的脸色“唰”地白了，身子也跟着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说！”孙长兴又是一声厉喝。杏儿吓得一个激灵，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小姐她不许奴婢讲……”“现在还有她不许的？让你说你就说。你若再替她遮掩，连你一块儿发落！”杏儿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红红道：“是……是大概两个月前的事。”孙长兴的眉头猛地拧紧，薛静泪眼婆娑紧张地望着地上的人。杏儿断断续续回忆道：“那日天气好，小姐带我去万梅园赏梅，山边人也多，小姐正走着，一个年轻的公子从对面过来，也不知是没看路还是怎么的，一头撞上了小姐。”薛静倒吸一口凉气。杏儿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小姐当时很生气，骂那人不长眼，可那公子生得好生俊朗，说话也客气，连连作揖道歉，还弯腰替小姐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绢。小姐见他知礼，气就消了大半。后来两人站在湖边说了几句话，越说越投机，小姐就让奴婢去马车上取水。”杏儿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奴婢取了水回来，却不见了小姐。奴婢在附近找了许久，怎么都找不着。后来……后来都快半个时辰了，奴婢在一处很是偏僻梅林边找到了小姐。小姐从林子里出来，脸颊绯红，衣襟也有些乱……”她没有再说下去，可话里的意思，在座的两人都听明白了。薛静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孙长兴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攥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后来呢？”这三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后来小姐拉着奴婢就走，一路上不许奴婢问，也不许奴婢往外说一个字。”杏儿哭着道，“小姐说……说若是奴婢敢告诉别人，她就打死奴婢。奴婢害怕，一个字也不敢提。再后来，我与小姐再去湖边，也没再碰到那位公子，小姐……小姐还伤心有段时日，近来才好些……”“什么！”孙长兴噌的从椅子站了起来，气的来回踱步：“这么说，连姓甚名谁都不知，荒唐呀，荒唐！啊……家门不辛啦！我对不起孙家的列祖列宗呀！”孙长兴仰天痛诉。薛静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只能拿帕子捂着嘴。良久，孙长兴才无力垂下头，瘫坐在椅了上，目光空洞望着地上抖成筛糠人，摆了摆手：“下去吧。”杏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孙长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老爷，”薛静小声询问，“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孙长兴闭眼深吸，再缓缓睁开，坐直身子，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明日，你亲自去刘府走一趟，就说疏月身子不好，过礼的事儿，容后再议。”薛静虽也是遗憾，但也知道没办法，可一想月儿的余生，眼泪又涌了出来：“老爷，那月儿她……”“先关到庄子上去”孙长兴搁下笔，将那张纸折好，递给薛静，“你先回去歇着，明日一早先把人送到庄上再说，那……那个孩子是留还是生，都不能出现在府上”“是！”薛静接过那张信纸，手还在抖。站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孙长兴一人。他木讷的坐在椅子上，望着那盏油灯，望着那簇跳跃的火苗，久久没有动……：（）大明小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