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丘原野的积雪在月光下泛起青芒，破六韩拔陵身旁的亲卫已伤亡殆尽，他的断刀插在冻土里，映着尔朱氏的黑纛。
尔朱荣的秀容突骑突然不约而同的停下追逐的脚步，随后在尔朱荣的示意下，一同哼唱起另外一种契胡古调，细听下来却是昔年项王兵败垓下所唱的“力拔山兮气盖世”——这位秀容川之主让麾下在这个时候用契胡腔调唱着楚汉相争的曲子，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契胡小儿！”
破六韩拔陵撕开染血的狼裘，胸膛上的刺青在火光中狰狞可怖：
“可有谁敢上前来，与尔万户侯！”
尔朱荣的紫貂大氅忽然扬起，二十名突骑齐刷刷举起牛角号。
苍凉的号声里，东南方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都是预先埋伏的兵士。显然尔朱荣对破六韩拔陵并没有一丁点的轻敌，就算在这个时刻，尔朱荣对这位“真王”也是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真王可知此为何地？”
尔朱荣马鞭遥指雪原尽头的土丘，不等破六韩拔陵开口便自顾自道：
“此处原是刘琨驻马台，百年前汉家儿郎在此垒石为誓，要驱逐我辈胡虏。”
破六韩拔陵听闻此言却突然哈哈大笑：
“那便正好，汉人常言胡虏无百年之运！我破六韩拔陵今日埋骨此处，正可借此汉家英魂压你契胡气运！”
尔朱荣轻叹一声：
“真王大军不在此处，若非如此，今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我尔朱荣向来自负勇力，但今日确是侥幸了！”
一语既罢，尔朱荣也不再多言。
“放！”
随着他一声暴喝，突骑们登时控弦如雨。
破六韩拔陵身边最后一位亲卫突然发狂般冲向敌阵，却被暗藏的绊马索掀翻在地。
尔朱荣的禁卫亲兵纵马上前，长刀精准地划过那人的喉骨。
“贺六浑着人劝我东进河北的时候，曾说我将天下大事白白付于刘项，没想到还当真说对了！”
破六韩拔陵忽然狂笑，染血的牙齿咬住束发金环：
“就是不知道日后，你这契胡尔朱氏，究竟是姓刘，还是姓项呢！？”
话音未落，东北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鹰哨，三只红尾隼掠过战场，爪上系着的铜铃竟是柔然王帐形制。尔朱荣脸色微变，反手抽出五石强弓。
破六韩拔陵抓住这电光火石的间隙，暴起劈向尔朱荣坐骑。镶满宝石的弯刀在月光下划出凄艳弧线，刀锋离马颈只剩三寸时，一支鸣镝突然贯穿他的手腕。
“军主小心！”
亲兵队长的第二箭直取破六韩拔陵眉心。千钧一发之际，尔朱荣的马鞭卷住箭矢，鞭梢金铃堪堪擦过反贼的鼻尖。
“此人还有用！”
尔朱荣翻身下马，牛皮战靴碾在破六韩拔陵的断腕处：
“听说真王当年在沃野镇，曾用汉人士子的头骨盛酒？”
破六韩拔陵正要怒骂，忽见尔朱荣亲兵抬来朱漆木箱。箱盖开启的刹那，这个杀人如麻的匈奴遗脉竟浑身剧颤——箱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孩童的鞋子，每双鞋面都绣着“破六韩“的部落纹样！
“你那些藏在贺兰山的崽子……”
尔朱荣俯身拾起双小鞋，手指轻轻拂过鞋帮的血渍：
“本帅派人接去秀容川了，想来真王是位聪明人，应当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破六韩拔陵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独眼死死盯着尔朱荣腰间玉佩——那是他幼子周岁时戴的长命锁改制的！
他终于明白为何贺兰部会突然倒戈，原来高欢早将他的软肋卖了个干净。
…………
武川城隍庙前，高欢正指挥民夫搬运洛阳送来的精铁。
送来当做军需的精铁并没有全部被铸成武器，而是有相当一部分被熔铸成了农具，每把锄头都刻着“均田“二字。
苏绰特意请来博陵崔氏的老儒，在城门口为镇民讲授历法农时一类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