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重新看清墙上的刻度盘了,能重新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了,能重新把那点快要熄灭的意识,牢牢钉在刻度盘的指针上。
伊尔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父亲留下的监控机关,是对他的又一轮测试。
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父亲不会给他留任何退路,不会在他濒临极限的时候,给他任何喘息的暖意。揍敌客的训练里,没有心软,没有例外,只有淘汰和合格。
也不是幻觉。
这股暖意太真实了,太稳定了,和那个雷雨夜里,他感受到的、凭空出现的拥抱,一模一样。
伊尔迷不知道这股暖意来自哪里,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可他很清楚,这股暖意,能让他撑下去,能让他完成父亲的命令,能让他保住揍敌客长子的资格。
所以伊尔迷把这股暖意,也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范围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抓住它。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留住它。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它是我的——
怜跑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关上门,把风和黑暗都挡在了外面。
她赶紧跑到床边,掀开被子,娃娃依旧冰得像块石头,一点暖意都没有。
怜手忙脚乱地用捡来的破铁皮桶,把炭火和木头放进去,小心地点燃。
火苗一点点窜起来,橘红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整间小小的屋子,暖意从铁桶里漫出来,驱散了屋子里的寒气。
怜把床拖到铁桶旁边,抱着娃娃坐在床边,让火苗的温度稳稳地落在娃娃身上。她用手心捂着娃娃的脸,看着它冰坨子似的身体一点点回暖,一点点恢复了之前温温的触感,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地。
怜松了口气,靠在墙上,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怀里的娃娃,很小声地说:“不冷了吧?这下不冷了。”
火苗噼啪地响,橘红色的光映在怜草绿色的眼睛里,像落了两颗星星。
她抱着娃娃,坐在暖烘烘的火光边,忘了脚底的疼,忘了白天窝金的嘲笑,忘了父亲的抛弃,忘了这片垃圾场里所有的冰冷和恶意。
这一刻,怜和她的娃娃,都是暖的——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枯枯戮山的地下刑室里,第一缕天光从通风口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冰桶里的伊尔迷身上。
墙上刻度盘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了日出的时刻。
他撑过了整整一夜。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席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管家。
席巴走到冰桶旁边,看着依旧睁着眼睛的伊尔迷。哪怕他浑身冻僵,嘴唇发紫,眼神依旧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软弱和崩溃的痕迹。
席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合格了。”
旁边的护卫立刻上前,把伊尔迷从冰桶里捞出来,用厚羊毛毯严严实实地裹住。
伊尔迷的身体已经冻得完全麻木,可他的意识依旧清醒。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那股稳定的暖意,陪他撑过了最极限的六个小时。
那股暖意,在日出的那一刻,慢慢淡了下去,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伊尔迷记住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找到它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它只能是我的。
另一边,流星街的日出,天光漫过垃圾山的尖顶,从窗缝里钻进小房间。
怜抱着怀里的娃娃,靠在墙上,已经睡着了。铁桶里的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余温。
娃娃安安静静地躺在怜的怀里,身上的冰意彻底散了,连之前的焦痕,都淡了一点点。
怜的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一个很暖的梦。
她不知道,她抱着的,是千里之外,一个杀手的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