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紫禁城,御书房。
朱雄英搁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御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折,有大理寺的秋决名单,有户部的漕粮运报,还有五军都督府关于北平换防的军情。
“陛下,甘肃六百里加急。”
陈芜弓着身子,双手捧着一个漆红的铜管,脚步轻快地趋至御案前,跪地呈上。
朱雄英接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军报。
展开的内容是甘肃总兵宋晟剿匪的情况。
前半段他看得波澜不惊。
白莲教西路覆灭,赵德海战死,三十余名教众尽数伏诛,明军伤亡寥寥。
但看到中段,朱雄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白莲教首唐妙真,负隅顽抗,杀我火铳手三人、长枪手七人,最终被围于祁连山后崖。末将劝降,其拒,笑曰:‘我不认输。’遂纵身跃崖,坠黑河,生死不明。末将已遣精兵沿河搜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不认输?”
朱雄英念了一遍这四个字,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他放下军报,身子往后靠在龙椅上。
“不认输?”朱雄英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不解,“她向谁不认输?向朕?向这大明朝?还是向……她自己?”
陈芜跪在下首,不敢接话。
朱雄英摇了摇头,一个跳崖的疯子,临死前放句狠话,本不值一提。但这话从唐妙真嘴里说出来,总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那女人不像是个只会放狠话的蠢货,她能在甘肃搅弄风云,拉起数万教众,心智绝非寻常。
除非……她还有后手?
朱雄英的目光继续下移,看到军报末尾,眼神骤然一冷。
“……另,唐妙真有一女,名幼薇,年约十五,于乱战中由白莲教东路护法孙玄通携之突围,去向不明。末将已加派斥候搜山,尚未缉拿。”
朱雄英把军报往御案上一拍。
“跑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陈芜把头埋得更低:“陛下息怒,宋总兵既已发现,想必……”
“想必什么?”朱雄英淡淡道,“祁连山那么大,河西走廊那么长,一个熟悉地形的护法,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娃,真想躲,宋晟那三千人撒进去,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他重新拿起军报,又看了一遍“唐幼薇”三个字。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白莲教能蛊惑人心,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这种代代相传的香火情。唐妙真死了,她女儿要是被有心人利用,再过十年,又是一个“白莲圣女”。
朱雄英沉思片刻,正要开口让陈芜拟旨,加派锦衣卫协同搜捕,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甘肃锦衣卫千户所,密折!”
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没有署名的黑漆信封。
朱雄英眼神一动。
他接过拆开,密折是甘肃锦衣卫千户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
“……卑职等奉令监察白莲余孽,于高台镇发现孙玄通及一少女踪迹。二人入当地医馆治伤,形貌狼狈,后于寅时仓皇离去。当地医馆主人恐受牵连,报于百户所。卑职等搜查医馆,于床下发现二人遗落之包裹,内中衣物、银两虽寻常,但包裹绣着内廷纹样,形似……宫廷之物。”
“卑职不敢擅动,暗中查访,得知此包裹乃有人赠与该少女。卑职已命画师依医馆主人描述,绘其容貌,附于折后,请陛下圣裁。”
朱雄英看到这儿,心里的疑云更浓了。
宫廷之物?
白莲教教主的女儿,身上怎么会有内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