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不到,洞府外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狼群此起彼伏的嚎叫。虎妖领头,铁狼王殿后,十几头体型壮硕的野生妖狼被它们合力拖进了洞府——每一头都是五阶巅峰到六阶初期,肉质紧实,皮毛油亮,身上还冒着刚断气不久的热乎气。虎妖把最后一头妖狼往地上一搁,用虎爪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凑到我跟前,虎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前辈,这些都是荒原上最好的野生妖狼,四阶的有五头,四阶巅峰的有八头。品相绝对好——没有中毒,没有腿伤,全是现追现宰的。狼王本虎亲自挑的,每一头都膘肥体壮。”
蛮妖在旁边使了个眼色,枯树老妖立刻用藤蔓在地上铺了一层干净的青石板充当临时操作台。三足鬼面蟾殷勤地把周围的石凳都挪开了,腾出一大片空地。巨型蜈蚣用勉强恢复了大半的步足帮忙把十几头妖狼的尸体在操作台前一字排开,排得整整齐齐,每条狼的尾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活尸剑修默默地把散落在地上的杂物清理干净,眼窝中的幽蓝魂火一跳一跳的,虽然它吃不了,但干活比谁都认真。
几大妖王围在我身边,蛮妖搓着蹄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前辈,够了吗?不够本王再让铁狼王再去弄几头。”
“够了够了,十几头够所有人吃了。你们厨房在哪里?”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自从出了千机阁,我已经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做过一顿饭了。
“厨房?”虎妖愣了一下,虎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困惑的表情,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它转头看了看蛮妖,又转头看了看枯树老妖,几位大王脸上的表情和它如出一辙——那是生活在荒原上不知多少年、从来不知道“厨房”为何物的茫然。
最后它挠着后脑勺小心翼翼地说道,“前辈……我们一般都是生吃的。荒原上的妖兽哪有厨房啊?打到猎物直接撕开了啃,啃完把骨头往洞外一扔,完事。偶尔想换口味就放在石板上晒几天做成风干肉——那个不用厨房。至于本虎之前说的红烧清蒸,那是本虎从鹤尊嘴里听来的词,本虎其实不会。”
“生吃?”我还没说话,鹤尊已经用翅膀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鹤嘴里发出一声极其嫌弃的叹息,“本鹤就知道。本鹤在这洞府里住了这么久,天天看你们啃生肉,啃得满脸是血,连盐都不放。本鹤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自己用喙叼着灵果啃。你们这荒原的饮食水平,比凡人界的原始人还低。原始人好歹还知道用火烤一烤——你们倒好,直接生啃,连毛都不拔。”它说到激动处用翅膀尖指了指虎妖,“你,上次吃那头石甲熊,你连熊皮一起嚼了,嚼了好一会儿都咽不下去,最后还是生吞的。本鹤亲眼所见,至今难忘。那画面给本鹤留下的心理阴影。”
虎妖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熊皮有嚼劲嘛……”话说到一半看到鹤尊的眼神,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行了,没厨房就没厨房。我自己来。”我把破锅从背上取下来,锅底的血焰纹路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自动亮起一层极淡的暖光——那是破锅感知到即将被用来做饭时特有的兴奋反应。破碗、破瓢、破盆、盘子、勺子依次从身上飞出,在临时操作台周围自动排开。
破碗碗底的乌光漩涡缓缓旋转,已经在准备吞噬等下烤制过程中溢散出来的法则碎片;破瓢的葫芦虚影张到最大,混沌火焰在瓢口安静地燃烧着,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盘子悬在半空中,盘面上的法则薄膜铺展开来充当备菜台;勺子绕着我飞速旋转,勺柄尖端的法则切割线已经在预热。
我抓起一头妖狼,手法快到在场所有人和妖都没看清动作——勺子飞过来用勺柄尖端的法则切割线精准地沿着狼皮的肌理纹路切开,皮肉分离,切口平整到狼皮剥下来时连一滴多余的血液都没溅出来。然后破碗碗底的乌光漩涡自动将狼肉中残存的妖力杂质吸走——这些杂质对妖兽来说是无害的,但会影响烤肉的口感。
接着勺子的切割线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将狼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每一块都是刚好能穿在烤串上的巴掌大小,肥瘦相间,纹理分明。
盘子上的法则薄膜自动将切好的肉块分门别类——脊肉切成薄片用来涮,腿肉切成大块用来烤,肋排整扇保留用来炖,内脏用破瓢的混沌火焰快速焯水去腥。
肉丸子在旁边帮忙——它用身体侧面那几只能发出冻气的冰蟾眼睛对着刚切好的狼腿肉精准喷射低温寒气,将肉质快速冷却锁住血水,这样烤出来的肉外焦里嫩,汁水丰盈。
一边喷一边还用一只眼睛瞄着我,一千多只眼睛里满是期待。玄冥用它周身的玄冥寒气在一旁凝出了一面冰案,冰案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雾,保证肉料在烤制前不会变质。
司寒用寂灭之刃在冰案上将需要精细处理的狼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肉片,刀工精准到每一片都刚好透光但又不破。寒焰在刀身上安静地跳动,每切完一片肉,刀身上的寒焰便将肉片快速冰镇,锁住每一丝鲜味。
虎妖站在旁边,虎眼瞪得溜圆。它亲眼看着一块完整的妖狼尸体在片刻之间便被分解成了整整齐齐排列在冰案上的肉料——脊肉片薄如蝉翼,腿肉块方正均匀,肋排码得整整齐齐,连内脏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地放在旁边。它那张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信仰崩塌般的茫然。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用妖兽腿骨磨成的切肉刀——刀身上还沾着刚才剁灵果时留下的果汁和几根没洗干净的兽毛,刀刃上还有好几道崩口,刀柄是用不知名妖兽的尾骨随便绑了块兽皮裹成的。
它看看这把刀,又看看我面前那套自动运转的法则厨具阵列,沉默了好一会儿,默默地把自己的切肉刀往身后藏了藏。藏完了又觉得还不够,又从腰间解下来,塞进了旁边装灵果的藤筐最底下。
破锅锅底的血焰纹路烧到了刚好适合烤肉的暗红色——不是之前在战场上硬扛蛮妖骨头斧时那种炽白到刺眼的温度,而是一种极其稳定、极其均匀、带着一丝烟火暖意的暗红。
锅身上浮出一层极淡的法则薄膜,那是破锅专门为烤肉模式自动激活的“恒温法则”——保证锅底每一寸的温度完全一致,不会有局部过热烤焦肉的情况发生。我用勺子夹起一块冷却好的狼腿肉放在锅底上,肉块触锅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滋啦声,油脂从肉块表面渗出,在锅底的血焰纹路上欢快地跳跃,炸开一朵朵细小的油花。
肉香在这一刻炸开——那是烤肉的终极奥义:高温瞬间锁住肉汁,油脂焦化形成一层金黄酥脆的外壳,而内部的肉质依然保持着鲜嫩多汁的状态。这股香气以破锅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三息之内便笼罩了整座洞府大厅。
坐在长桌两侧的散修们齐刷刷地停下了往嘴里塞灵果的动作,几十颗脑袋同时转向大厅中央的操作台。钱四海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筷子上还夹着一颗被他咬了一半的灵果,果汁顺着筷子滴在他胖乎乎的膝盖上,他浑然不觉。赵炎更是直接从石凳上站了起来,鼻子像猎犬一样抽动着,袖子在身侧无意识地甩了两下:“就是这个味道!前辈烤肉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对对对!俺的终于又吃上了!”
蛮妖的牛鼻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它这辈子闻过的味道——血腥味、腐肉味、灰土味、妖力燃烧时的焦臭味,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它那双猩红的牛眼死死盯着破锅上正在滋滋冒油的狼腿肉,嘴里开始分泌出一种它活了几千年都没怎么分泌过的液体——口水。
三足鬼面蟾的腮帮子又开始鼓胀了。不是要喷毒——是它在疯狂咽口水。它那张歪到耳根的鬼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第一次看到了火光的原始人,又像是苦修了一辈子的老僧忽然被人塞了一口肉包子。
“这是什么味道?本君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本君的毒液闻起来像馊了的洗脚水,本君以前觉得所有闻起来不像洗脚水的东西都算香的——但这个不是香,这是——这是——本君找不到词了。蛮妖大王,你能不能告诉本君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味道?”
巨型蜈蚣几千条腿同时往前爬了半步,十六只复眼全部聚焦在滋滋冒油的狼腿肉上。它的颚齿不自觉地开始互相摩擦——不是攻击本能,是咀嚼本能。“本王以前觉得活人的肉最香,每次抓到修士都要先闻一闻再吃。但现在本王要收回这句话。活人算什么,活人有这个香?本王这辈子的食谱全错了。”
枯树老妖虽然不需要进食,但它的树干裂缝中那团幽绿妖光也在不受控制地随着肉香的节奏缓缓闪烁。它用苍老而颤抖的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自嘲:“老朽不用吃饭,靠根须从地底汲取养分就够了。老朽以前觉得不需要吃饭是一种优势——不用争猎物,不用分肉,省事。但现在老朽觉得这不是优势,这是诅咒。”
活尸剑修依旧沉默地抱着那截断剑柄靠在洞壁上,它不用吃饭,也吃不了饭。但它的鼻骨还是本能地朝破锅的方向微微偏了偏,眼窝中的幽蓝魂火跳动得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终于好了,烤狼腿肉在锅底上均匀地冒着热气,表面被血焰烤出了一层金黄色的焦脆外皮,用勺子轻轻敲上去能听到咔咔的脆响。肉块表面渗出最后几滴油脂,沿着焦脆的外壳缓缓滑落,在锅底上激起一小朵油花。我用勺子的法则切割线将烤好的狼腿肉切成刚好能一口吞下的小块,每一块都是带皮、带肥、带瘦的三层结构——皮脆、肥润、瘦嫩。
旁边冰案上的狼脊肉薄片用破瓢的混沌火焰快速涮过,肉片在火焰中翻卷起好看的弧度,变色即捞,嫩到透光。肋排则用破锅的恒温法则慢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乳白,骨髓从骨缝中渗出融入汤中,汤面上漂浮着几颗灵果切片,果香和肉香在汤中完美融合。
“开饭。”我把最后一块烤狼腿肉码上盘子,盘子上的法则薄膜自动扩散将热量锁住。
散修们早就等不及了,一拥而上。他们的吃相虽然粗犷,但每个人在接过盘子时都会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钱四海用筷子夹起一块烤狼腿肉塞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瞬间,那层焦脆的金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内部滚烫的肉汁在口腔中炸开,同时灵力在快速恢复的。
而几大妖王还站在原地,没有谁敢先动。蛮妖那双猩红牛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那盘还在冒着热气的烤狼腿肉,蹄子无意识地在灰土地上刨了好几下,都刨出一个小坑了,但它就是不敢伸手——不对,是不敢伸蹄子去拿。那表情就像一个第一次进糖果店的小孩,明明口水都淌到下巴了,却因为没见过这么琳琅满目的糖果而不敢碰任何一颗。
“愣着干什么?吃啊。”我把盘子往它们面前推了推。
蛮妖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蹄子,用两根蹄尖夹起最小的一块烤狼腿肉——它夹得很慢很慢,像在夹一件极其珍贵的法器。它把肉块放在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牛鼻子凑近闻了闻,然后张开大嘴把肉块放了进去。牙齿咬下去的第一口,那层焦脆的金黄外皮在它的牛牙下发出极清脆的咔嚓声。
它的咀嚼动作在第二下之后就停了。牛脸上的表情从小心翼翼的尝试,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沉默。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蛮妖。其他几位妖王手里的动作也都停了,枯树老妖树干上的裂缝缩成一线天,三足鬼面蟾腮帮子鼓胀到一半忘了咽下去,巨型蜈蚣几千条腿同时僵住了,虎妖嘴里那半块肋排掉在了地上都没发现。
蛮妖忽然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委屈的抽泣,而是一种极其安静的、泪流不止的哭泣。那泪水顺着它那张布满伤疤的牛脸往下淌,滴在它胸口那道被我砸出来的伤口上,和伤口边缘残留的妖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本王以前吃的——到底是什么?本王活了这么多年,吃过活人,啃过生肉,嚼过骨头,舔过灰土里的血。本王以为那叫肉。本王以为吃就是为了活着,活着就是为了吃更多的活人。本王错了。”它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大厅中回荡,“本王这辈子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