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褚倾时净收眼底,这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更能说明问题。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是神秘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从来没见过他的脸。他来找我的时候,每次都戴着面具,声音也变过。”
“他说什么了?”褚倾时继续问道。
“他说这毒无药可解,只要箭射中了,不管射在哪里,中箭的人都会死。死得越慢,闹得越大,越有用。”扎西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后续逃跑那边他来搞定,我只需要射箭就行了。”
褚倾时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寒意,“面具是什么样子的?”
“银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就是一块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扎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好似回忆了一个让他恐惧的画面,“他的眼神很可怕。”
褚倾时没理会最后一句。
“该说的我都说了。”扎西抬起头,用那双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看着褚倾时,“给我一个痛快。”
褚倾时站起身,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把他看好了,”她转身走向石阶,声音清清冷冷地落在地牢里,“别让他死了。”
“你!”扎西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绝望和不甘,“你不守信用!”
褚倾时脚步未停,“我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将地牢里的一切重新锁进黑暗里。她站在花园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件事情,她一个人扛了七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白韵不知道,朝中百官不知道,就连皇帝也不知道。她只说刺客是巫蛮派来的,从始至终,只说了这一句。
那奸细定是位高权重之人,很可能就是她的身边人,在查清楚之前,她谁都不能信,包括那个救了白韵的神秘游医。
褚倾时摸了摸袖中的那片碎玉,指尖触到那凹凸不平的边缘,心里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那个游医说“日后若有人拿着这片碎玉来找你”,他是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他给她留的这片碎玉,是一场巧合,还是一盘棋?
后来褚倾时派人去找过那个游医,可怎么都找不到了。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踪迹,仿佛那夜的到来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那片碎玉,和活蹦乱跳的白韵,证明他真的来过。
褚倾时想到这,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那两颗救命的药,就这样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至今不知道那个游医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们,更不知道最后来的人到底是谁,要让白韵做什么事。
一切都悬而未决,她摸了摸袖中那片碎玉。她一直随身带着,无论去到哪里,都没有离过身,她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白韵。
白韵自从受伤之后,情窍就比别人少了几分。别看她模样生的妩媚,但对人很是淡薄,倒是对那个白沐,多了几分真心。
思绪回笼之际,晨光已经漫过了院墙,落在她的脚边,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淡金色。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林家正屋那边也有了动静,是林三娘起来做早饭了,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她从楼梯上朝阁楼走去,白韵还在睡。她的睡相极差,被子被她蹬到了腰际,一只脚露在外面。褚倾时走过去,替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又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脚塞了回去。
白韵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褚倾时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笑意很淡,“好好睡吧。”
屋外忽的传来一声:“娘,我错了!”
白韵被这声音吵到皱了皱眉,十分不悦,一脚踢开了被子用枕头捂着耳朵:“哪个鸭子在叫?”
褚倾时从窗外瞥了一眼,林成仁正跪在房门前,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横流,蓬头垢面、憔悴万分,活脱脱老了十岁。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她还以为林成仁怎么也得撑到日上三竿,等走投无路了才肯低头。没想到一大清早就来了,倒是比她以为的要有眼色些,或者说,那伙人比他以为的要狠得多。
白韵也听出来了是谁的声音,趴在窗户上往外瞧着,褚倾时怕她没穿外衣着凉,把被子裹在她身上。
林成仁那身书院长衫皱皱巴巴的,膝盖处还沾着泥泞的湿痕,他那顶高帽夜不知所踪。昨日还是心高气傲的他,今日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歪歪扭扭跪在地上。
他脸上有伤,左颊青了一大片,嘴角也破了,干涸的血迹结在唇边,被人狠狠招呼过几巴掌。右手用一块布条胡乱缠着,吊在胸前,那布条上还渗着暗红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