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人们载歌载舞,似在控诉世道的不公,将心中的阴霾驱散,无论世道如何,都不会影响他们好好生活的勇气。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颜微生伸出手的那一刻已经晚了。他喊了一声“阿时”,声音瞬间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想拨开人群追上去,可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人,挤着他,推着他,他的右腿被人撞了一下,疼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那一瞬间的踉跄让他又被人流推后了好几步。
他不会放弃,面具被他扯下来扔在地上,露出一张苍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在花灯的光影中疯狂地搜寻。
没有,到处都没有,阿时你去哪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他们初遇的时候——十四年前,京城,皇宫。
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宫里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连值守的侍卫都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子里。
他站在宫道上,低着头不敢乱看,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进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只知道父亲进宫之前反复叮嘱他:“不许抬头,不许说话,不许碰任何东西。别人问什么,就说不知道。”
他一一记下了,一个字都不敢忘。可他没想到,他不去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他。
“哟,这是谁家的小孩?”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衣领就被人从后面揪住了,力气很大,勒得他脖子生疼。
他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勉强稳住身体抬起头,看到几个比他高出许多的少年围在他面前,穿的都是上好的锦缎,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宫里或者哪家贵胄的孩子。
“看着面生啊,”为首的少年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地打量他,嘴角挂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笑,“哪儿来的乡里人?”
他没有说话,低着头想绕开他们往前走。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那少年伸手拦住他,“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
那少年报了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官名,语气里满是炫耀和威胁。
他依旧没有说话,父亲说过,别人问什么就说不知道。可这个人没有问他,只是在自说自话,在炫耀自己的身份,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场面,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要拦住他,他们明明素不相识。
“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另一个少年笑了起来,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人身上,又被推了回去,像一个被人丢来丢去的皮球。
“算了算了,一个傻子,跟他费什么劲。”有人这么说,可那个为首的少年没有罢休,他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撇了撇嘴:“穿成这样也配进宫?”
为首那人伸手扯了扯他的衣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还敢躲?”少年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那少年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他脚下不稳往后倒去,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那几个少年就围了上来,你一脚我一脚地踢他。
他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一声不吭。
“好了好了,别弄出人命。”有人劝了一句,那几个少年才停了手。
为首的少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力道很重还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轻蔑:“记住了,以后见到我,绕道走。”
少年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起了好玩的事情又退回来,一脚踢在颜微生的腰侧他从地上踢得翻了个身滚了两圈,从宫道边滚到了湖边的冰面上。
“听说这湖冬天冻得很结实,”那人踩了踩湖边的冰面,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笑得一脸恶劣,“不知道能不能承得住一个人。”
那人踢了一个大石头到湖心,看到冰面没有裂才走到颜微生面前,用脚尖拨了拨他的身体,“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那一下拨得用力了些,他的身体在冰面上滑了出去,冰面比他想象的要滑得多,他想停下来,却什么都抓不住。身体在冰面上不受控制地滑行,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冰裂的声音。
那几个少年显然也听到了,笑声戛然而止,有人喊了一句“快上来”,有人已经转身跑了。
他也想爬起来,可冰面太滑了,他的手撑在冰上刚用力冰面又裂开了一道口子,冰冷的湖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浸湿了他的衣袖。
来不及了,冰面在他身下碎开,他整个人掉进了湖里。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他的身体。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他的身体在黑暗中往下沉,冰面离他越来越远,黑暗逐渐笼罩了他。
他想,他大概会死在这里。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来救他。
事实上,确实没有人来救他,那几个少年已经跑得没影了,远处的侍卫大概也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