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火已经灭了,可脚下的每一寸地面还是滚烫的,那呛人的烟还在,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床已经烧塌一半,床板横在地上,上面压着一根从屋顶掉下来的木梁。颜微生蹲下来双手抓住木梁,用力往上抬,右腿颤颤巍巍的,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没有松手,咬紧牙关把木梁从床板上抬了起来挪到一边。右腿已经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床板下面有微弱的声音,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用短匕撬开床板。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床板下面的空隙里,浑身发抖,脸上全是灰。
她那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
颜微生伸出手把她从床板下面抱出来,她趴在他肩上哭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
他抱着她走出了废墟,阳光落在小女孩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不肯抬头。
那个女人扑过来,从颜微生怀里抢过孩子,抱在怀里,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摸孩子的脸。
小女孩见到熟悉的面孔嚎啕大哭:“娘……”
女人把她搂得更紧了,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什么把他们分开了。
颜微生转过身,继续四处寻找着。一路上,他看到太多这样的场景了。
一个老人蹲在自家的门槛上,门槛已经被烧成了半截,他坐在那半截门槛上,看着面前那堆连形状都分辨不出的废墟。
他的老伴、儿子、儿媳、孙子,全都在里面。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变成一堆他再也认不出来的瓦砾。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街上,面前摆着三具用草席盖住的尸体。两具大的,一具小的。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没有发出声音。
沉默有时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嚎啕大哭的人还有希望,哭过后还能重新拾起来,而沉默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已经难过得无法做出任何表情。
两个孩子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两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大的搂着小的,小的把脸埋在大大的怀里。
他们的父母不见了,房子也不见了,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片陌生的废墟中,对着未来迷茫。
颜微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弯下腰把手里的水囊放在他们脚边。
有人拦住了他,一个老婆婆出现在他视线中,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里拄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木棍,颤颤巍巍地站在他面前。
她衣服也被火烧了好几个洞,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棉花,脸上全是烟灰,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
“后生,你看到我家老头子了吗?他走丢了,我找了他一上午了。”
颜微生没有一丝犹豫:“我帮你找。”
老婆婆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那一下让他心如刀绞。
他扶着老婆婆,一步一步地走过那些烧焦的街道,他陪她找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没有人说见过。
她又绕了一圈站在一堆废墟前,那院门上的春联还在,半边烧没了,剩下的半边歪歪扭扭地挂着。
“这是我家。”她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摸着那半幅春联。
颜微生推开那扇半倒的院门,扶着老婆婆走进那片废墟。老婆婆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跨过那些那些烧焦的木头,那她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她走到院子中间,地上有一双烧得看不清原样的鞋。
只能依稀看出那双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帮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颜色也深浅不一,一看就知道补了很多次。
老婆婆把那双鞋捡起来,抱在怀里,终是流出来不舍的泪水。
颜微生静静看着这一切,他原以为见识了战争的残酷,已经不会对生离死别有感觉了。可战争,发生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场永不磨灭的浩劫。
那些高位者永远不会在乎平头百姓的死活,若是有一天,他定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离别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