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四先一步进了驿站守着，目光扫过大堂，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这个时辰，除了赶路的商队和送信的驿卒，没人会在驿站。
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桌子歪歪斜斜地摆着，地上全是脚印和灰，墙角堆着几只破旧的麻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他走到柜台前敲了敲，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从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衣服的印子。
待他看到柘四腰间的刀，伙计的瞌睡醒了大半，连忙堆起笑，声音里带着讨好：“客官几位？住店还是打尖？”
“先打尖，”柘四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再给马喂点料，我们要赶路。”
伙计应了一声，接过碎银，一溜烟跑去了后厨。
柘五把褚倾时从马车上扶下来，她每走一步腿都发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谢云归从另一边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驿站，在她坐下之前，柘四已经用袖子把凳子擦了两遍。
褚倾时坐下来靠着桌沿，大口吸气。大堂里的声音不多，除了后厨里伙计烧火做饭的声响，就只有隔壁桌上两个人的说话声了。
那两个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脚上的布鞋全是泥，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两个人都是一脸疲惫，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大堂很安静，稍微一点声音就传得很远。
“施城那边，怕是守不住了。”
另一人都手明显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同伴一眼：“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谁说？我亲眼看到的。”那人啃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我从施城过来的，你猜怎么着？城门口全是兵，拦着不让人进出。我在城门口蹲了一夜，天亮一群流民冲城门，趁混乱我才逃出的。”
“听说南边来了一支大军，把城给围了。要是不尽快逃走，我怕也是跟利州的一些小城一样，被屠城。”
“什么大军？”另一人的声音压低了。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定南王的人，有人说是皇家的人，还有人说……”啃馒头那人附在另一人耳边，“说是大长公主的人。”
褚倾时几人神色不变，听完了这段对话，很快菜就上齐了。她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粥心里便开始了盘算。
待一行人休整好后，褚倾时也恢复了些体力回了马车，声音没那么虚弱了：“把地图拿来。”
柘四从怀里掏出地图，铺到马车的小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舆图，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是用墨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线条细密而有力。
褚倾时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从清河镇的位置开始，沿着官道往南，经过一片标示着密林的区域，到达施城。施城再往南是津城，而后是凉州，凉州往北是定南王的势力范围。
她的手指点在施城的位置上：“如果我们走官道，从这里到施城，最快多久？”
柘四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沉默了片刻：“最快起码三个时辰。”
“如果绕路呢？”
“绕路走山路，要一整日。而且殿下的身体……”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他没有办法告诉殿下，不管走哪条路，她的身体都撑不住。绕路太远，而官道太险，前有狼后有虎，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褚倾时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管围城的是谁，施城现在都是一座孤城，况且连裴瑾珩的消息一点都不知道。
“去施城。”
“柘五，”褚倾时把地图推到他面前，“你补充些干粮、水，我们现在就走。”
柘四应了一声，两人都出去了。
转眼只剩谢云归还坐在褚倾时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擦拭着：“你确定要去施城？”
谢云归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你现在的身体，别说打仗，连跑都跑不动。你要是出事了，我们怎么办？颜微生怎么办？”
褚倾时恍惚了一瞬，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谢云归的手：“云归，身在其位，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做就能不做的。我受百姓供奉，就应为其谋利，这是我的职责。不过……”
她俏皮地朝谢云归眨了一下眼：“我会活着回来的。还有，谢谢你，不计前嫌地救了我的命。婚约我会拟旨取消的，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告诉我。”
谢云归没有应声，把手从褚倾时的掌心里抽出来，拿着银针坐到一边去了，仰头悄悄擦着眼泪，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她有点伤感。
平复了一下心绪后，她回道：“我想去当军医。”
褚倾时似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要求，还是说道：“军中不比清河镇，随时有性命之忧，云归，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谢云归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虚度了十几年岁月，直到你给我赐婚才让我有了向自己想要的生活奔走的勇气。我之前确实怪过你，但我现在不怪你了，我也要谢谢你。殿下，你真的是一个很值得依赖的人。”
褚倾时浅笑着：“我同意了，那先跟我去施城吧，那里正需要你。”
至于颜微生，是我对不住你，等施城事了之后，我会去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