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小院里没有点灯，只有隔壁正屋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将院子里的青砖地映出一片模糊的灰白。
林三娘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言不发。灶膛里还残留着午间烧饭后的余烬，偶尔闪一下暗红的光，映得她脸上的表情明明灭灭。
褚倾时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刚从灶上温好的姜茶，没有动作。
过了许久，林三娘才动了动，终于回过神来。她抬起头看了褚倾时一眼，嘴唇砸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阿时，那银子真的没事吗？”
那是他们夫妻俩攒了大半辈子的银子，就这么被骗走了，她实在心难安，关键这林三水也被微生叫走了不知道说些什么。
况且你还是想不明白自家侄子会害自家人，那可都是流血同一血脉的亲人啊，本应互相帮衬，有些小吵小闹也是相处的方式，但违背律法的事是怎么都做不得的。
“没事。”褚倾时将姜茶递到她手边，“姨母信我便是。”
林三娘接过碗，双手捧着却没有喝。碗壁上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掌心，一点一点地暖着那双因长年劳作而粗糙皴裂的手。
“我不是心疼那银子。”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是想不明白，成仁那孩子。小的时候多好的一个孩子啊，嘴巴甜，见了人就叫，还帮我抱过成阳。怎么长大了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自从去镇上读书后就变了。”
褚倾时没有接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一个人在泥潭里待久了，不会想着爬出来，只会怨恨那些站在岸上的人没有拉他一把。林成仁怨的不是林二娘给的不够多，怨的是自己为什么没有生在一个能给得更多的人家。
这种怨，无解。
她轻轻拍了拍林三娘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破了也只是徒增伤悲罢了。
隔壁院子里，林二娘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时高时低。林二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蹲在墙根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被岁月和酒色泡得松弛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老爷子早回了屋，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灯都没点。
林老婆子站在院子里骂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大意是“三房的人眼皮子浅，连自家侄子都信不过”，又絮絮叨叨地数落了一通林三水“有了钱就忘了穷亲戚”，见没人搭理她，也悻悻地回屋去了。
小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韵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昏黄的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白沐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单纯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还没吃晚饭吧？”白韵将油灯放在灶台上，打量了一下林三娘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朝白沐扬了扬下巴示意。
白沐乖乖地打开食盒，一层一层地往外拿。最上面是两碟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中间是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最下面是一大碗米饭，压得结结实实，米粒饱满晶莹，一看就是新米。
“酒楼里打包的。”白韵解释道，语气轻描淡写，“点多了吃不完，想着带回来热热还能吃，不浪费。”
褚倾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韵这个人，嘴硬心软。明明是特意让人打包的，非要说成是吃不完的剩菜。她也不戳破，只接过食盒，将饭菜一样一样摆在小桌上。
“姨母，先吃饭。”褚倾时将筷子递到林三娘手边。
林三娘抬起头，看着桌上那些菜，鼻头一酸，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接过筷子，声音哑哑的：“让你们费心了。”
“不费心。”白韵在一旁坐下，托着腮看她，“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褚倾时瞥了她一眼。
白韵理直气壮地回看过来：“裴瑾珩请的客。”
“他肯？”
“他敢不肯？”白韵翘了翘嘴角，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心花怒放，“我跟他说的原话是——你那扇子上绣的是金线吧？拔下来应该能值不少钱。”
褚倾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林三娘端着碗，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人，心里的那团堵着的东西登时被什么东西悄悄撬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丝气。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落在了碗里。
她恨自己不争气，不能拿出更多银子给孩子们请教书先生；恨自己无能，若今日没有小时，他们家的所有银子都要被骗了去；恨世道不公，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太平盛世，让老百姓安居乐业。
白沐蹲在一旁，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认认真真地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