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老婆婆后,颜微生找了一条又一条街,从镇东走到镇西,从烧得最惨的主街走到被浓烟熏得面目全非的巷尾,每一条巷子他都找了,都没有。
他站在县衙门口想要碰碰运气,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只能靠在门前的石狮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此刻黢黑一片,衣服也看不清原来的样子,浑身上下血呼刺啦的,看着十分骇人。
一个差役从县衙里走出来端着半盆水,正要往地上泼,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手里的盆脱力歪了一下,水洒了一地。
“你……你是人还是鬼?”
颜微生没理会他的冒犯:“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这么高,穿月白色的披风,系着青色发带,左耳耳廓上有一颗痣……她在哪里?”
差役愣了好一会儿,在脑中搜索他说的这个人是谁,忽的一拍脑门:“你说的是不是大半夜来借马车的那位娘子?我还奇怪呢,什么来头让县令言听计从,昨晚上那么乱说借就借了。”
颜微生的手猛地攥紧了石狮子,死死盯着那差役,语气急促:“她借了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差役被他那神情吓了一跳,老老实实回道:“我也不知道啊,她的仆从借了马车就出镇了。哦对了,她应该受伤了,她是被她的另一个仆从抱上车的。”
颜微生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她受伤了?按理说山匪不可能伤到她,到底是什么伤会让她失去意识,连跟他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她明明就答应好的,为什么?柘四柘五也没有来找我,难道在她心里,我是一只可以随时舍弃的人吗,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颜微生这样想着。
他靠在石狮子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不及伤感了,他回想起昨晚的情景,唯一能伤到她的只有那个人了——南嘉树。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差役:“她还说了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差役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看到那姑娘的那个仆从把她送上马车后又往火场去了,具体去了哪我就不知道了。”
谢云归,肯定是去找谢云归了。
茫茫大海,他要去哪个方向才能找到她。他扶着石狮子想要站直,整个人晃了晃差点又倒下去。
“微生!”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颜微生转过身看到林三水从那边跑过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到颜微生的那一刻脚步慢了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还活着……”林三水的声音发抖,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他,“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有没有看大夫?”
颜微生摇了摇头:“姨夫,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事了?”
林三水的脸色一变:“白姑娘被人带走了。”
“是白沐。不,不是白沐,是另一个人,他和白沐长着一张脸,但眼神完全不一样。他带了很多黑衣人,把院子围了起来,让白姑娘收拾东西跟他走,说她要是不走,就杀了我们全家。”
颜微生攥着石狮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恨不得将其捏碎。
“白姑娘为了救我们,跟他走了。走之前她还刺了那个人一刀,刺在心口上,可那个人一点事都没有,反倒是白姑娘捂着心口很痛的样子。最后那个人把刀拔出来扔在地上,拉着白姑娘就走了。”
林三水声音越来越急:“微生,我知道你们肯定是出事了。你姨母让我来镇上找你们,我开始还以为就是你们出事了,结果没想到镇上变成了这副景象。”
“这简直是人间炼狱,我到处找啊找,街口堆了一大堆尸体,我一个一个翻,生怕看到熟悉的人。但我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你,我不能放弃,你好好地来投奔我们,我们自然也得好好地送你去闯一闯,追求你自己想要的。”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过头接着问:“小时呢?那孩子怎么没跟你一起?”
颜微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姨夫,你先回去,照顾好家里人。白韵的事,我来想办法。齐时她……她走了,不过我会找到她的。”
林三水看到他右腿和手臂上已经发黑的血迹,还有脸上被荆棘划出的血痕,可那副双眼透出来的全是坚定,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留下一句:“你也要保重。”
颜微生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林三水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他才从石狮子上松开手,掌心已被石头硌出了深深的痕迹。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平日里装碎银的荷包此刻干瘪得空空如也,他不死心地把荷包翻出来倒过来抖了抖,里面只有几粒灰尘。
他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把空荷包收了起来。
他心想着,许是被需要的人拿了吧,罢了罢了,反正现在这副样子能去哪呢?连走路都费劲,就算到了找到了阿时,也只是一个拖着一条废腿的累赘。
他帮不了她,连站在她身后都做不到,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只能在旁边干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在石狮子前伫立了许久,终于下了一个决定——回家。
一路上,他拖着右腿一步一挪都在想,从他改名颜微生以来,他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