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村民怎么说？”
“属下走访了鹭山镇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柘五顿了顿，在一番斟酌用词之后，最终还是将原话复述了出来，“有人说，颜微生早年四处求学，归家很少。他回来的第二天，颜家就被灭了门。村民猜测他怕是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仇家寻上门来，才连累了全家。”
惹了不该惹的人。褚倾时将这八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勾了勾唇角，什么不该惹的人能做到毫无踪迹？又是一桩以权谋私的戏码。
“还有呢？”她问。
柘五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不确定与颜家灭门是否有关。颜微生从鹭山镇消失了一段时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大约三个月后，他才出现在清河镇，住在林家三房的偏院里，以采药为生，与镇上医馆的谢云归谢医师往来密切。”
五年前、三月后。
褚倾时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五年前灭门，消失三个月，之后出现在清河镇。中间那三个月，他一个瘸子，是怎么从那场灭门之祸中活下来的？躲过仇人的追杀，还要为生计奔波。
她没有继续再问下去，她知道，这些问题，柘五给不了她答案。
能给她答案的人，只有颜微生自己。
可他会说吗？褚倾时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第一缕晨光正从山脊后面漫上来，将那些沉甸甸的灰蓝色一点一点地染成淡金。
“继续查，”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查颜家灭门的真相和三个月里颜微生的下落，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是。”柘五躬身领命。
“还有，”褚倾时顿了一下，“这件事，不要让他知道。”
柘四柘五对视一眼，同时应道：“属下明白。”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枯林深处，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褚倾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吹得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寒意从脚底一点一点地往上漫，一直漫到心口。她将斗篷拢了拢，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没走一会，便看见了颜微生。
他站在院门口等着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灰布短褐，连外套都没披，可以看出是匆忙间出来的。
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见了谁，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回来，然后将那碗姜汤递了过去。
“风大，”他说，声音低低的，“趁热喝。”
褚倾时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时，轻轻抿了一下唇。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姜汤，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将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满目柔和地看她，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声响，摇曳着低声说着什么。
她将那碗姜汤喝完，将空碗递还给他，说了两个字：“走吧。”
颜微生接过碗，看着她的背影走进了院门。
他垂下眼睫，看着碗底残留的那一圈茶色的姜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风更大了些，将他那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吹散在了晨风里。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阿时，有些事，我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你。
那便，再等等吧。
与此同时，林家对门的屋里，裴瑾珩也收到了一封信。
送信的人是徐县令派来的亲随，一路快马加鞭，从县衙到清河镇不过用了半个时辰。那亲随将信呈上时，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一看就是赶了夜路。
裴瑾珩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面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微微皱眉，再到神色凝重，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
赵县令在信中将鹭山镇颜家灭门案的卷宗摘要抄录了一份，又附上了自己走访当地村民后整理的口述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看得出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裴瑾珩看完信，将纸页折好，塞进袖中，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日书肆里那个花押，想起褚倾时看到那朵标记时微微一沉的眼神，想起颜微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被灭门的遗孤，一个被人追杀的公主，还有个来路不明的人，莫名其妙地聚在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清河镇。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裴瑾珩摸了摸下巴，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