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还没亮透颜微生就起了,按昨日的约定,他要送一批药材去镇上。
他走路的动作很轻,木板没有发出一声吱呀,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晨光,他摸黑穿好衣裳,将竹篓往背上一背,正要推门出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等。”
他停在了原地,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褚倾时逆着微弱的光站在阁楼楼梯前,头发随意用那根簪子挽住,衬得人清新素雅。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初醒时的那一点点沙哑:“我跟你一起去。”
颜微生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晨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那双眼眸在昏暗中的星光。他张了张嘴,想说山上路不好走,想说天还太冷,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全被他咽了回去。
“好。”他轻声答应,将背上的竹篓放下来搁在门口,走到衣架旁,将她的披风取下来披在她身上,“早上风大,你的伤还没好全。”
褚倾时应了一声,任由他把披风披在身上。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院里的寒气比前几日更重了几分,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褚倾时呵出一口白气,将披风的领口拢了拢。
颜微生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他在山里走了这么多年,知道风向,知道哪条路风口大,哪条路背风。他走在她前面半步,刚好能把迎面灌来的寒风挡住大半。
褚倾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短袄,背着竹篓,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完全不像一个瘸腿的人。
他们出了村子,走上了一条向北去的土路。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田地,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土里,整齐地排列着。
这一路上都很安静,彼此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起霜的土路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褚倾时忽然开口问:“你之前每天都是这个时辰上山?”
“嗯。”颜微生侧了侧身,偏头看她一眼,“天刚亮的时候上山,到山顶正好赶上太阳出来。”
“太阳出来有什么好看的?”
颜微生想了想说:“是新生。”
他没说的是,在遇到她之前,他只有靠这每日升起的晨曦才能日复一日地忍受断腿的痛楚、身份的跌落和自尊的磨灭。
而自从她来后,只要他上山,他每天都会在那个时辰,站在山腰的那块大石头上,往山下的方向望一眼,望着那颗柿子树背后的方向。
褚倾时没有追问,只是低着头,踩着他踩过的路面,一步一步地走着。
山路开始变陡了,从村子到山脚的那段路还算平坦,可一进山就不一样了。羊肠小道蜿蜒曲折,路面上铺满了落叶和碎石,踩上去滑溜溜的。
颜微生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走着,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脚下,确认她每一步都踩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褚倾时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你经常一个人走这条路?”
这山路实在崎岖,她一个四肢健全常年练武之人走得都有些艰难,可他一个腿受伤的人却走得游刃有余,可想而知是走了无数遍才能这么熟悉。
“嗯,这些年这些山我都逛遍了。”颜微生答道。
褚倾时不解地问了一句:“这么多年了,不觉得闷吗?”
颜微生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眉眼上迅速滑过,又移开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低低的:“今天不闷。”
褚倾时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接话。今日跟他一同上山,她是想看看颜微生到底是不是一个卖药郎,如今倒显得是她过于疑虑了。
山路转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山腰上的平地,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地上长着些不知名的矮灌木,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平地的边缘有一块大石头,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被人坐了很久很久。
颜微生走过去,将那大石头上的落叶拂了拂,又用自己的袖子擦了一遍,才转过身来,开口说:“坐。”
褚倾时没有迟疑,坐在了没有落叶的地方。颜微生也在她旁边坐下,将竹篓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脚边。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不远也不算近,刚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
太阳还没出来,可东边的天际已经亮了一大片,山下的清河镇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宛若一副水墨画。
褚倾时看着那片景色,许久没有说话。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京城最高的那座阁楼上,她也曾这样俯瞰过整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