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院里时,褚倾时没有立刻进门。她身上蓑衣上的雪结了冰,硬邦邦地挂在身上,一动就哗啦哗啦地响,她在门外站了片刻,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一些,才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子里的炭火还燃着,散发着阵阵温热。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将里面的瓶瓶罐罐她一瓶一瓶地拿出来,按照谢云归白日里说的顺序摆好,每摆一瓶,心里莫名就踏实一分。
谢云归还趴在桌上睡着,呼吸很沉,手里还握着那把药草。褚倾时把她手里的药草轻轻抽出来,又将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披在她肩上。
谢云归迷迷糊糊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爹娘,孩儿想你们了。”说罢又沉沉睡去。
褚倾时听着心中不是滋味,如果不是她当初那道旨意,她此刻应当在江南和家人阖家团圆,哪会经历这些。
褚倾时没有回阁楼,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里屋门口,靠着门框。里屋的门没有关严,她能听到颜微生的呼吸声比白日里平稳了许多,虽还有一丝沉重,但比之前早已好了不少。
她闭上眼,想在脑子里把今晚的事再过一遍。丰绥安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都要想清楚。
她靠着门框,听着窗外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人轻轻地推开。那声音不大,却将褚倾时从睡梦中猛地拽了出来,她瞬间警觉起来。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褚倾时听着,是两个人的声响。直到门口传来他们特有的敲门信号,褚倾时才稍微放下心来。
两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是柘四和柘五。他们穿着深褐色的劲装,外罩一件灰黑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雪,一看就是急着赶路留下的。
褚倾时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了一眼里屋的门,一切都是那样安详。
褚倾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出去说。”
两个人没有应声,只是侧身让开,等褚倾时出了正门,才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
院子里,褚倾时走到柿子树下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神情变得有些低沉。
柘四摘下了兜帽,他的脸比前几日瘦了一圈,下巴挂满了胡茬,一只腿跪在雪地上道:“殿下,属下来迟,还请殿下责罚。”
褚倾时声音变得更加冷峻,只缓缓吐出来两个字:“理由。”
柘四深吸了一口气,头更低了:“是属下无能,被崔搏耽误了时间。”
褚倾时眸子压得更低了:“好你个崔搏,真当我死了不成。”
她忽的转向柘四:“还有什么消息?”
柘四看向旁边的柘五,显然是把这个问题抛给他,柘五心里暗骂一声,硬着头皮回道:“定南王在过去的半个月内接连拿下凉州数城,凉州守军伤亡惨重,退守津城之后,定南王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把主力撤了回去。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要休整,后来才发现,他在囤积粮,调集兵力,重新部署防线。”
“这一切源头都是崔搏为挣军功胡乱指挥,祁将军和守将反抗过,但拗不过他,以至于让崔搏在大军粮草没有充足供给的时候就决定反攻,反倒被敌方扰乱了部署,现如今崔搏自知罪业深重,已经秘密回京了。”
褚倾时眸中的厉色更深了几分:“这个废物,等我回京再找他算账。”
“津城是凉州最后一道屏障了,”柘四接上了话,“定南王如果拿下津城,京城以南再无险可守。到时候他兵临城下,朝中无人可用,京城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不说,褚倾时也知道。
京城无人可用,她太清楚了,那些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在她失踪的几个月,肯定会被褚映和喻相联合崔家一个接一个地换了位置。
能打的被调走了,忠心的被架空了,剩下的那些人,要么是崔搏的亲信,要么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定南王选在这个时机进攻,不是巧合。
“还有一件事。”柘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这是祁将军让我交给您的。”
褚倾时接过信,封口处的火漆上盖着祁连山的私印,那枚印她认得,她在京城的时候,祁连山每年年底都会递上来一份折子,折子上盖的就是这枚印。
“祁将军说,他最多能撑三个月。”柘四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三个月之后,如果援军不到,津城必破,津城一破,定南王的兵力就可以长驱直入,直取京城。”
三个月,褚倾时捏着那封信,她的手指在信纸的边角上捻了一下又一下,迟迟没有动作。
“殿下,”柘五往前迈了一步,直直跪下,“凉州需要您。”
柘四也跪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跪在雪地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看着褚倾时。
褚倾时低头看着他们,这是在逼她做决定。
雪落在他们的肩上,他们一动不动,如同两尊被雕刻在风雪中的石像,风再大,雪再大,都不会动摇分毫。
她见过他们这个样子,在很多年前,在她还年轻还不懂得什么是害怕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说:“殿下,我们誓死追随您。”
那时候她觉得,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天下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可现在,她看着他们跪在雪地里,看着他们瘦得脱了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他们赶了很远的路,在大雪封山的日子,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从津城一路赶到清河镇。他们不敢走官道,不敢住驿站,怕被人发现暴露行踪,给他们的殿下带来一丝一毫的危险。
她伸手将柘四和柘五扶了起来,说:“我知道了,定南王的事,我会解决,但不是现在。”
柘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柘五拉住了袖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太了解那个殿下了,她说不是现在,就是现在不行。她有她的理由,那个理由不需要跟他们解释,他们只需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