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韵走到她身旁给她研磨,她欲言又止了两三次,总是在最后关头开不了口。
褚倾时忽的问:“怎么了,阿韵,可是有什么心事?”
白韵深吸一口气,道:“白沐不能留在这了,他在慢慢恢复记忆了,他跟我们在一起迟早是个隐患。”
褚倾时举着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她反问:“你舍得?”
白韵:“我怎么舍不得,我跟他又没关系,他又不是我的什么。”
褚倾时轻笑着摇了摇头:“你忘了阿韵?你是他主人,我说过,在大宴境内,他是死是活全凭你的心意。那你想怎么处置他?”
白韵:“先把他送到我京城的府上看管起来,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一起回京,不能让不确定的因素打乱你的计划。那驸马呢,你打算带他走吗?”
白韵接着说:“柘四柘五都留在这了,事态肯定很紧急吧,偏偏驸马的腿在这时候伤了。阿时,你怎么选?”
褚倾时不假思索地说:“阿韵,我没得选。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白沐那边,我会安排人安全护送他回京。”
两人没有再说话,白韵安静地磨着墨。
褚倾时一笔一划洋洋洒洒写完了一封信,字迹洒脱,不拘于形。
信上写着——顾师如晤:弟子尚在,未敢言亡。清河镇外,风雪连天,然弟子心火未灭。今定南王蠢蠢欲动,崔家狼子野心,朝中无人可托,弟子虽远在乡野,不敢忘家国之忧。烦请顾师在朝中散布消息,大长公主未死,不日将归。
顾衡之今年已六十有七,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她是父皇最信任的人,也是她曾经最敬重的老师。当年天下未定,她还跟着父皇一起在军营的时候,父皇就特意请顾衡之做了她的授业师,教她经史,教她策论,她偶尔也教她帝王之术。
顾衡之教了她十五年。这么多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顾师都一直站在她身后,直到褚映登记,她也成了他的老师。
这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殿下,您要记住,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能只有仁慈。”
她那时候不太懂,现在懂了。
顾衡之没有站队,褚映登基之后,她既没有反对,也没有阿谀,而是上了一份告老折子,说是年事已高,想回老家归隐田园。
褚映批了,但加了两个字——“恩准”。一个“恩”字,把告老变成了致仕,把主动请辞变成了皇恩浩荡。
顾衡之什么都没有说,她磕了头,回了江南老家。
顾衡之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京城的春天来得早,三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得御花园里的海棠花瓣簌簌地落。
褚倾时到的时候,顾衡之已经在亭子里坐了许久,面前的棋盘上落满了花瓣,黑白子掩在粉白色的花影里,看不分明。
“老师。”她在亭外站定,恭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来了,”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最后一局。”
褚倾时坐下来低头去看棋盘,是一副残局,黑子被白子围困在中腹,左冲右突,处处受制,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她执黑,顾衡之执白。这是他们下棋的老规矩,从未变过。
“老师这是要让我输着走?”她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
顾衡之笑地很轻:“殿下,您再看看。”
褚倾时又看了一遍,这一遍,她从左上角开始,一子一子地推演。
“老师是故意留的?”
顾衡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殿下,您知道为什么老臣教了您这么多年,从来不跟您讲如何赢吗?”
褚倾时想了想:“老师想教我输?”
“不是输,是想教您什么时候该输,什么时候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