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太冷了,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如同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灯,在黑暗中摇摇欲坠。
倏地,他听到了落水声,有人跳进来了。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把他从水里往上托,那人比他矮一些,力气却大得惊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拼命地把他往上拽。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是一个女孩,比他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华丽的锦袍,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可她的眼睛闪着坚定的光,“别怕,”她的声音在发颤,“我带你上去。”
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奋力地划水,冰面就在头顶,可怎么也够不到,冰层太厚了,从下面看不到哪里才是裂口。
她的体力在迅速流失,呼吸越来越急促,可她抓着颜微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那是颜微生第一次见到褚倾时。
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跳进冰水里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只知道,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那一刻,有人没有放弃他。
后来他才听说,那天跳进湖里救他的人,是当朝公主,褚倾时。比他大两岁,已经是整个皇宫里最有胆魄的人。
她救起他之后,命人把那几个少年找了出来,当着他们父兄的面,一人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连求饶都求不出来了。
“在我宫里欺负人,”她站在廊下,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水珠一滴一滴地从她衣角滴下来,在宫殿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她的脸还是白的,可那副威严丝毫不像一个孩童能有的,“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没有人敢回答。
“再有下次,不是打板子能解决的了。”
那件事之后,他在宫里养了几日的病,她来看过他两次,问他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么进了宫。
“我叫阿墨,爹娘都叫我阿墨,谢谢你。”
小男孩的眼睛很明亮,即使阎王殿里走了一遭,他也依旧遵纪守礼,温文尔雅。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他以为他会忘记的,可他一直没有。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是记得,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的声音。他把这个名字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跟任何人提起,连自己都很少去触碰。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阿时!”他又喊了一声,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所有人都沉浸在小年的喜庆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逆着人流一步一步地往里挤。右腿针扎般地疼,他没有低头看,只是咬着牙,用那条好腿撑着身体,拼了命地往前挤。
花灯的光从他脸上一盏一盏地掠过,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的眼睛被光刺得有些发酸,却一眨都没有眨,死死地盯着前方每一个戴着老虎面具的人。
不是,不是,都不是。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一个戴着老虎面具的少女正站在糖葫芦摊子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褚倾时没有被人流冲散,她在人群涌过来的那一瞬间就稳住了身体,侧身靠在了一个卖花灯的木架子旁边,等人流过去。
她在等,等人群散了,等颜微生找到她。她相信他会找到她的,就像他每一次都能找到她一样,她只是觉得,有颜微生在的地方,莫名心安。
“颜微生。”
他听到了,他在一片嘈杂中听到了她的声音,他猛地转过身来。
两盏花灯之间,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她站在那里,老虎面具被她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一张被花灯的光映得柔和的看着他的脸。
颜微生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跑过去,也没有喊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花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明灭不定的。
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褚倾时就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就在他们相遇的刹那,两个人的余光同时捕捉到了一条巷口,几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