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揭开锅盖,白茫茫的水汽猛地涌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拿起白沐揪好的那一盆面疙瘩,一点一点地拨进锅里。面疙瘩落进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在翻滚的水花中慢慢变得饱满柔软。
白沐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嘴里不停地问:“好了吗?好了吗?”
“还没。”颜微生耐心地说,“要等它们都浮起来。”
白沐咽了咽口水,继续盯着。白韵看着他那一脸馋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
白沐捂着后脑勺,嘿嘿地笑,眼睛还是没从锅上移开。
裴瑾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好了碗,排在了白沐后面,面无表情地等待着。他今日难得没有摇扇子,也没有摆那副官架子,倒是让人不习关。
白韵看了他一眼,狐疑地问:“你怎么不催?”
裴瑾珩端着碗,深沉地说了一句:“等待,是对食物的尊重。”
白韵:“……”
白沐回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碗端得更正了。
锅里的面疙瘩终于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颜微生拿了一只大碗,用漏勺将它们捞出来,又舀了两勺热汤浇在上面,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最后淋了几滴猪油。
那香气一下子炸开了。
白沐第一个接过碗,烫得直吹气,还是忍不住吸溜了一口。面疙瘩滑嫩软糯,汤汁清淡鲜美,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慢点吃,烫。”白韵嘴上说着,手上的筷子已经伸进了自己碗里。
裴瑾珩端着碗坐回他的位置,低头吃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
褚倾时接过颜微生递来的碗,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白胖的面疙瘩,热水汽扑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疙瘩软而不烂,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葱香,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颜微生坐在她对面,也端着碗,却没有急着吃。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密水汽,看着她嘴角那个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忽然觉得,这碗面疙瘩是他做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酒楼的菜固然好,可那是阿时吃腻了的东西,这些家常菜才是他和阿时共同的回忆。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地响。屋里却很暖,炉火、热汤、挤在一起吃饭的人,这些暖意叠在一起,将外面那个寒冷的世界隔得远远的。
白沐吃完了一大碗,又去添了半碗,吃得肚皮滚滚的,靠在白韵肩膀上,眯着眼睛。白韵嫌弃地推了推他的脑袋,推不动,也就随他去了。
裴瑾珩放下碗,难得没有挑剔,只说了一句:“还行。”
白韵瞥了他一眼:“你碗底舔得比谁都干净。”
裴瑾珩面不改色地说:“那是节俭。”
褚倾时也放下了碗,确实比宴席上那些只顾色相和礼法而不顾食物原本味道的菜品好吃。
她看着窗外的天色,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上,在枝杈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书肆外跟颜微生说过的那句话,此刻,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和颜微生忽的对上了眼,她不由地问出:“我们是不是见过?”
颜微生立马移开了目光,心中波涛汹涌,吐出的语调依旧平静:“是不是记错了阿时,在河畔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褚倾时轻轻“嗯”了一声,将颜微生摸大拇指的动作收入眼底。这个动作,她第一次见时,还是在谢云归说他用错草药的时候。
颜微生。微生灭兮,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到底是你的真名还是假名呢?
林成仁那出苦肉计之后,倒是消停了几日。林二娘大概是怕三房的人追着要那八十两银子,连带着也不怎么在院子里大声说话了,偶尔碰面,眼神躲躲闪闪的,客套几句便匆匆离开。
林老爷子倒是来了一趟,坐在正屋里抽了半天的旱烟,最后叹了口气说:“成仁那孩子,是毁了。三房的钱,老大那边说会一起想想办法还了,可谁知道呢。”
他不知道那八十两银子是假的,褚倾时也没有打算告诉他。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