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璎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已经发福,圆脸上永远挂着和善的笑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快步迎出来时,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他大拜下去,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不知大人驾临,未曾远迎,万望恕罪!”
谢倬伸手虚扶了一下:“裴公不必多礼。”
裴璎顺势起身,满脸堆笑地引着谢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仆人:“快,上最好的茶,把今年新到的建州龙凤团饼拿来!”
院子里打包的箱笼实在太多,连过道都堆满了。一个仆人扛着个木箱从谢倬身边经过,箱子上贴着的标签写着“家祠牌位,第十四箱”。谢倬的目光在那标签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裴璎。
“裴公这是想南渡?”
裴璎的笑容变得有些惭愧,他低下头,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惭愧惭愧!小人看守家祠祖庙,不想今秋一场泄洪,冲毁了祖坟边上的两颗万年松。族长闻讯大怒,将小人狠狠训斥了一顿,问罪下来,说小人看守不力,辱没了祖宗。”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继续说道:“小人实在无颜留在陈留,因此决定南渡,去向宗族耆老当面请罪。唉,说起来,这是小人的失职,愧对列祖列宗啊。”
谢倬看着他那张满是愧疚的脸,心中了然。万年松被洪水冲毁是假,暗喻他引桓温挖渠是真。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关切地问:“你要走?那这家祠往后该交给谁呢?”
裴璎一脸愁苦地摇头:“惭愧惭愧!依族长之意,祖坟、家祠牌位等,都要一应南迁。这不,东西太多,小人已筹划了好几个月,商船不够,正在造船呢。族长说了,祖宗牌位不能受委屈,得用新船送,才显得恭敬。”
谢倬的脚步微微一顿。
祖坟、家祠牌位全部南迁,这意味着裴氏要彻底放弃中原的根基。一个盘踞中原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说放弃就放弃了?这不是一个族长能做的决定,这背后一定是晋朝朝廷的授意。
晋朝在收缩防线,还是另有图谋?
谢倬压下心中的惊疑,淡淡道:“裴公这是要离开魏国了?”
裴璎的笑容更深了,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期待:“惭愧惭愧!说实话,小人的亲族家人都远在建康,多年来小人也心系他们,日思夜想,不得团聚。此次过去,一家团聚,是小人多年心愿。丞相大人您说,这人活一世,图的不就是个团圆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如果不是谢倬事先做了功课,几乎就要被他这番话说动了。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厅。厅堂内的陈设已经搬空了大半,墙上挂着的地图被取下来卷好,靠在墙角。正中的长案上只摆着一套茶具,显得空空荡荡。裴璎请谢倬上座,亲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派从容。
谢倬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忽然说:“裴公,我王有意与晋朝结好。上次的事,虽说是我骗桓温,但是,晋朝二十万大军我们未杀一人,连桓温都好生送回去了。只因都是汉人,我王希望两边能和睦共处,共治天下。”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一直注视着裴璎的眼睛。
裴璎的笑容没有变,但谢倬注意到,他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丞相大人这是怎么说?”裴璎放下茶盏,一脸惶恐地摆手,“裴某一介平头百姓,绝无干涉朝政之能。王上既有此意,不如修书给建康皇帝,想来皇帝必能明白。您跟小老儿说这些,小老儿也做不了主啊。”
谢倬放下茶盏,站起身。
裴璎也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丞相大人这就要走?小人还没好好招待您呢……”
谢倬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而是转过身来,直视着裴璎的眼睛。他的目光比方才锐利了许多,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
“裴璎,回去告诉会稽王,不要想着跟胡人联手北伐。”
裴璎的笑容僵了一瞬。
“晋朝与魏国,同是汉人血脉,合则两利,战则两害。”谢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钉子一样钉进裴璎的耳朵里,“这句话,请你务必带到。”
裴璎的笑容重新浮上来,但这一次,那笑容底下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东西。是惊讶,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谢倬看不分明。他只是低着头,连连拱手:“丞相大人说笑了,小老儿哪里见得到会稽王……”
谢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裴府。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裴璎一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谢倬走后,裴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像一条沉默的河。
“老爷。”管家从身后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位谢丞相……说了什么?”
裴璎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走回正厅,坐在那张空荡荡的长案前。案上还摆着谢倬用过的茶盏,茶汤已经凉了,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像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