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三千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旌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无精打采地垂着,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那个墨色的“魏”字。
谢倬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身后是拓跋漪和阿力等十余名鲜卑护卫。周成带着王鸿走在队伍前列,郑璞和沈怀玉则被安排在中军,一左一右地缀在谢倬两侧。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沈怀玉忽然策马凑到谢倬身旁,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笺,笑意盈盈地递过来:“谢丞,下官方才见道旁有几株野菊开得正好,即兴赋了一首,还请您斧正。”
谢倬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迹倒是清秀,写的是“驿路野花瘦,春风送客愁。不知何处笛,吹落玉人楼。”他将纸笺递还回去,淡淡道:“沈常侍好才情。”
沈怀玉谦逊地笑了笑,目光却越过谢倬,落在拓跋漪身上,笑意又深了几分:“这位姑娘一路护卫谢丞,辛苦得很。下官也曾为鲜卑女子写过一首诗,不知姑娘可有兴趣一听?”
拓跋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怀玉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念道:“胡姬年十五,独立春风前。纤腰不足束,飞骑入青天……”
谢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另一边的郑璞啃了一口从怀里摸出来的干饼,嚼得津津有味,随口道:“沈常侍好兴致,赶路还不忘作诗。”
沈怀玉微微一笑,道:“郑少卿有所不知,所谓诗也,就是要有感而发,倘若坐在中书阁中整日整理文书,岂能写出好诗来呢?”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风流自赏的笑容。在勒马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在拓跋漪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又道:“唯有现在,与美同游,才有诗兴。”
拓跋漪察觉到他的视线,不悦的夹紧马腹,快几步追上阿力,将沈怀玉撂在身后。
沈怀玉识趣的收回视线,看向谢倬,道:“不过我魏国朝中,属谢丞文采最佳,下官这是献丑了。”
谢倬侧目看他:“赶路要紧。”
沈怀玉吃了瘪,不再多言,拱手退至一旁。
“谢丞说得对,赶路要紧。”郑璞笑眯眯地说,又咬了一口饼,“不过,也得吃饱才行。”他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块饼来,“谢丞和沈常侍要不要来一块?邺城东街张记的胡饼,下官出门前特意买了二十张带着。”
谢倬看着那张被油浸得发亮的饼,摇了摇头。
沈怀玉自负清高,自然不会碰这等“秽物”,将头扭到了一边。
郑璞也不勉强,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相豪迈得很,一点也不像个朝廷命官。嘴里还念道着:“听说宁县那边的烙糕和南沙饼味道甚好,此行定要尝尝,若是好吃,多包一些回来带着夫人和孩子们……”
谢倬将这声念叨听入耳内,问道:“郑少卿有几个孩子?”
郑璞来了精神:“三子二女,小的那两个正是好吃的年纪,呵呵……下官每每回家,他们都闹着要好吃的。”
谢倬笑了笑:“五个孩子,开销也不小吧。”
郑璞啃掉最后一小块饼,重重点头:“是啊,好在大儿子已经成家立业,二女儿也已经出嫁了,现如今下官的俸禄倒还支应得开。”
沈怀玉听到二人的对话,忍不住插了句嘴:“谢丞不知道,郑少卿的二女儿嫁的正是韦御史的外甥。”
“哦?”谢倬有些意外。
郑璞握着缰绳悠悠叹了一口气:“不瞒谢丞,韦大人遭难,小女央求不已,下官这才向王上请命随行,只盼韦老兄能安然无恙。”
沈怀玉轻笑一声,他看了一眼队伍最前列的周成和王鸿,道:“有周将军在,郑少卿只管放心吧。”
队伍前列,周成恰好也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他们三人对视了一眼,不过他很快就收回了眼神,目视前方,加紧了赶路的节奏。
“麻烦。”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声嘀咕被王鸿听了进去,他凑到周成身边,道:“周将军,您何苦让沈怀玉那小白脸跟着?瞎耽误事。”
周成瞪了王鸿一眼,道:“你懂什么!文人有文人的用处!”
王鸿被怼了一道,闭了嘴。
周成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王鸿,此行你给我盯紧队里那些胡人,若有机会……”
周成说到“胡人”二字时,语气里多了一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眼睛微微眯起来,朝队伍中段看了一眼。阿力等几名羯人护卫正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谁知道他们与那些反叛是不是一伙的。”周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谢丞也是,堂堂魏国丞相,竟然整日跟胡人勾搭在一起。我看,都是让这些人蛊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