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贞殿内，两列禁军肃立龙椅左右。
德玄帝高坐其上，看着楚明渊步履稳重地一步步走近，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的青年身高腿长，肩膀宽厚，已是成熟的男子样貌。
他的脸庞残留风吹日晒的痕迹，五官因此被打磨得愈发深邃硬朗，火光映照在他鼻梁与眉骨间，切割出冷峻棱角。
德玄帝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儿子，正是因楚明渊幼时日渐立体的五官引得宫中流言四起，谣传他是兰妃与异族私通所生。
楚明渊的生母兰妃，本是一介平民医女，昔年偶然救下微服出巡的德玄帝，因此被他看上，强掳入宫。
德玄帝自认赐予美人荣华富贵，即便兰妃始终不领情，他也只觉她别具风骨，自有一番趣味。
这一切，在楚明渊出生后彻底改变。
国师的预言让皇帝自此疏远了这对母子，转而投向旁的温香软玉。
直至流言愈演愈烈，他才将兰妃母子召至殿前，当众审问。
面对诘问，兰妃一言不发，眼带讥诮地旁观这一场闹剧，好似是生是死皆与她无关。
彼时满殿之人都以为这对母子必死无疑，不料德玄帝凝视他们良久，局面竟峰回路转——
仅是打入冷宫，便草草收场。
殿内众人虽满腹疑问，仍纷纷跪地，盛赞陛下仁德。
德玄帝于颂扬声中沾沾自喜，一垂眼，对上楚明渊凝望着他的双眼。
因这桩祸事起于自己的容貌，楚明渊从始至终低垂着头，待审判最终下达，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父亲。
那一眼，令德玄帝久久难忘。
跪在殿前的男孩不过五、六岁的年纪，眉目确实俊秀，眼睛里的神采却绝非一个寻常孩童该有的。
那既非会引他震怒的怨恨，也非恐惧，而是如利剑般穿透人心。
仿佛他已全然洞悉，这位帝王为何要留下自己的性命。
德玄帝心里隐隐发慌，可他不愿深究，更不愿承认。
光阴荏苒，十年过去，德玄帝再次召见楚明渊，也是相似的场景。
不过这一次，是当年检举兰妃的楚妃被揭发与宫内掌事有私情，那掌事在拷问下，供认自己当初受楚妃指使，合谋构陷兰妃。
德玄帝当众澄清陈年冤屈，并恢复兰妃位分。
楚明渊不再是多年前那个随着母亲一同沉默的男孩，他率先重重叩首，感念父皇明察秋毫。
望着俊秀懂事的儿子，又看了看一旁容色不减的妻子，德玄帝深觉自己拯救了这对蒙冤的母子，抚掌大笑起来。
此事之后，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楚明渊资质平庸，历来无功无过；兰妃依旧深居简出，从不参与争宠，德玄帝便渐渐淡忘了他们。
今日他才发觉，自己连楚明渊的样貌都已记不真切了。
“起来吧，不必多礼。”
德玄帝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地关怀道，“吾儿在外受苦了，朕瞧着你清减不少，稍后赐些补品，你带回府中好生调养。”
“儿臣叩谢父皇恩典。”楚明渊恭敬回道，“此次能平安归来，全仗父皇洪福庇佑，儿臣岂敢再受赏赐？”
这副恭顺姿态大大取悦了德玄帝，先前因“祥瑞之兆”而生出的些许妒忌与猜疑消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