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南被停职了。
通知是刘铁军亲自送到法医室的。他把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她面前。文件上盖着县公安局的红章，油墨还没完全干，蹭花了一小块，像一道血迹。“王局签的字。停职三天，写检查。”
“什么理由？”
“石桥村王秀莲的案子。”刘铁军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裤脚吊起来，露出一截灰色的尼龙袜，袜口松松垮垮的，“你擅自更改死因，把故意杀人定性为意外。受害人家属不服，告到局里来了。说你和王秀莲串通一气，包庇杀人犯。”
“受害人家属？”陆知南看着那份文件。“刘大勇的父母早就不在了，没有兄弟姐妹。哪来的家属？”
刘铁军的笑容不变，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像刻在脸上的。“他堂兄。昨天来局里报的案，说你包庇王秀莲。还带了村里的联名信，十几个人的签名和手印。说刘大勇死得不明不白，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放了王秀莲。”
陆知南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联名信的复印件附在后面——十几个名字，字迹各不相同，手印按得歪歪扭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刘铁柱。刘铁军的亲弟弟。名字写在最前面，手印按得端端正正。
“三天的停职，写一份检查。三天后复职。”刘铁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利的声响，“小陆，这已经很轻了。好好反省反省，年轻人不要太锋芒毕露。”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廊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对了，你这几天不用来局里了。法医室的工作暂时由张师傅接手。你宿舍里的东西也可以先搬走——局里要统一粉刷宿舍，你的那间也要刷。”
“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是安排。”刘铁军的笑容像贴在脸上的一层薄膜，嘴唇在动，眼睛没有在笑，“局里的决定。”
他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陆知南坐在法医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灯管两端已经发黑了。她看着面前的文件，看着窗台上的显微镜，看着墙角堆着的案卷。三天停职，搬出宿舍——刘铁军不是要她反省，是要她从这个案子里消失。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显微镜的镜头用防尘布盖上，布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解剖器械一件件清洗干净，用酒精擦过，放回搪瓷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案卷按照编号归档，装进档案柜，柜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收拾完最后一格抽屉，她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没有封口，被压在一摞旧报纸下面。她打开——
里面是一份尸检记录。手写的，字迹潦草，纸页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脆化。抬头写着：顾晓兰。日期：1987年1月15日。
陆知南翻开第一页。颈部可见新月形索沟，宽约0。5厘米，呈斜行走向后上方，于后颈交汇。索沟边缘有生活反应——皮下出血，肌肉层出血。舌骨大角骨折。
她翻到第二页。肺切面有血性泡沫溢出。内脏淤血。硅藻检验未做。
第三页是结论：死者系被他人用绳索勒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后抛尸入水。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签着三个字：张宝根。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更淡，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用铅笔写的——“藏于法医室最底层抽屉。等一个敢翻案的人。”
陆知南把这份尸检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不是最终提交的那份报告。最终提交的报告写的是“意外溺亡”，只有两页纸。这一份，是张宝根最初写下的原始记录——真实的尸检记录。他没有销毁它。他把它藏在了法医室最底层的抽屉里，藏了半年。他在等一个人来找到它。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宝根站在门口，左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看到陆知南手里拿着那份记录，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像是放下了一个扛了很久很久的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