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山魈回到长白山的第三天,吴道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风声,水声,树叶沙沙声,还有一个人的笑声。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像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唱歌。吴道听过这个笑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上一世,在上上一世,在上上上一世。他记不清了,但身体记住了。他的魂魄记住了。他从梦里醒来,躺在炕上,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木头上有裂纹,裂纹里有蜘蛛网。蜘蛛网上有一只小蜘蛛,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在织网。它从左边爬到右边,从右边爬到左边,吐着丝,一丝一丝的,很慢,很仔细。吴道看着它,看了很久,看到它把网织好了,蹲在网中央,等着虫子撞上来。崔三藤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胸口。她的手很暖,很稳。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吴道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手背很光滑,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是侯老头用黑水潭底下的银沙打的。戒指很细,很亮,上面刻着一朵花,不是莲花,不是梅花,而是一朵很普通的路边的小野花。侯老头说,三藤就像这朵花,不起眼,但好看,耐看,看多久都不腻。鸡叫了。不是敖婧那只老母鸡,而是山下村子里的大公鸡。声音很洪亮,很远,从山谷里传上来,像一把铜号。吴道从炕上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边有一抹鱼肚白,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蓝光,像无数颗蓝宝石。树里人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和龙脉的呼吸一样的频率。希望盘在他肩上,金色的身体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一条金项链。它睡着了,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嘴角那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龟万年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老龟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胳膊肘。灶台上的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灶膛里的火很旺,噼里啪啦地响。他把酸菜坛子从墙角搬出来,打开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碗酸菜。酸菜不多了,坛子底下只剩一个底儿,浅浅的,勉强够一碗。他把酸菜切成丝,拌上辣椒油,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打在碗里,搅匀了,倒进锅里,摊了一张鸡蛋饼。鸡蛋饼金黄色的,油汪汪的,上面撒着葱花,香味飘了满院子。阿秀和阿福从屋里跑出来,一人端着一个碗,蹲在石桌前,等着开饭。阿福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鸡蛋饼。阿秀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没洗手!去洗手!”阿福缩回手,跑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冲了冲手,甩了甩,跑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阿秀瞪了他一眼,把鸡蛋饼撕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留给自己。阿福接过鸡蛋饼,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嚼了,嚼得满嘴是油。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老母鸡蹲在她怀里,缩着脖子,闭着眼睛,咕咕咕地叫。它今天没有下蛋,它累了,歇一天。小猴子蹲在敖婧肩上,手里抓着一根玉米棒子,啃得咯吱咯吱响。敖婧走到石桌前,把老母鸡放在地上,老母鸡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找了一个有太阳的地方,蹲下来,缩着脖子,又闭上了眼睛。它睡着了,睡得很香,嘴角挂着一丝笑,和侯老头一样的笑。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小米粥,酸菜,鸡蛋饼,还有一盘炒青菜。龟万年喝了一口粥,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包袱里拿出窥天镜,放在桌上。镜面朝上,灰白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镜面里的画面还是南岭的地络图,网在恢复,破洞小了很多,边缘的细线不再往外飘了,而是开始往回长。像断了的血管,在慢慢地愈合。“南岭的地络在恢复。很慢,但稳。风信子守在那里,不会有事的。”龟万年把窥天镜收起来,塞回包袱里。吴道夹了一筷子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他想起风信子,想起她站在竹屋门口,提着兰花灯笼,说“南岭有我,你放心”。他想起她做的橘子干,甜,很甜,像南岭的阳光。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守南岭节点。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三藤,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我女儿。”他把酸菜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树里人没有吃。他坐在树根上,闭着眼睛,听着水精的歌声。水精在唱一首新歌,不是关于天池的,不是关于骨灰的,不是关于原初之念的,不是关于老槐树的,不是关于南岭的,而是关于长白山深处的。它们在唱——长白山深处,有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的树,老到连水精都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树很高,很高,高到云上面,看不见顶。树干很粗,很粗,粗到一百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叶是金色的,金得像太阳,像龙脉,像希望。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睡觉。不是活的,不是死的。它在等,等人来叫它。,!树里人睁开眼睛,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着长白山深处的方向,在看那棵树,在看树下那个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龟万年把碗都洗了,久到阿秀和阿福都去喂鸡了,久到敖婧都开始劈柴了。“树里人,你看见了什么?”吴道走到他面前。树里人站起来,赤着脚,走到院子中央,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很高,有几朵白云飘着,像。他把手伸向天空,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手指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风,不是光,而是一种很淡的、金黄色的气息。和龙脉的气息一样,但更浓,更纯,更古老。“长白山深处,有一棵树。不是普通的树,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棵树。它叫‘建木’。建木是天地之间的柱子,天和地是靠它撑开的。天高了,地厚了,建木就缩了,缩进山里,缩进土里,缩进龙脉里。它睡着了,睡了好久。现在它要醒了。”龟万年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老龟蹲下来捡筷子,捡了好几下才捡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而是激动的。龙族的古籍里记载过建木,那是天地初开时的事,比龙族的历史还要久远。龙族以为建木只是个传说,没想到它真的存在,就在长白山深处。“建木醒了,长白山的龙脉会更稳,地络会更强。但建木醒了,也会引来别的东西。天地之气会涌过来,好的坏的,清的浊的,善的恶的。都来了,长白山就不太平了。”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几块令牌的跳动。咚,咚,咚。和龙脉一样的频率,和建木的呼吸一样的频率。令牌感觉到了建木的气息,它们在兴奋,在跳动,在发光。青龙令上的纹路亮了,青色的光芒从令牌上涌出来,像一条小河,流向长白山深处。它在找建木,它在认路。树里人把手按在吴道的胸口,感受着令牌的跳动。“建木在叫你。它认识你。你是玄的转世,玄是从建木上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你身上有它的气息,它记得。”吴道的脸色变了。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玄是从建木上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他不是从归墟里走出来的吗?树里人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他,在看他体内的魂魄,在看他的前世,在看他的前前世,在看他的前前前世。“玄从归墟里走出来,归墟是从无间渊里生出来的。但玄的身体,是用建木的叶子做的。天地初开时,建木长在无间渊里,叶子飘到归墟里,归墟里的‘空’把叶子裹住了,裹成了一个形状,像人。那就是玄。”龟万年拄着拐杖走过来,听完树里人的话,沉默了很久。“建木的叶子。难怪你能用五方令,能用令牌,能镇妖魔鬼怪。你身上有建木的气息,天地万物的源头。妖魔鬼怪在你面前,就像孩子见了娘,不敢动。”吴道把手从胸口拿开,看着长白山深处的方向。山很大,很黑,很远。山顶上的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顶白帽子。山的深处,有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的树,老到连水精都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它在叫他,用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用无间渊里的第一道光,用归墟里的第一片空。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用魂魄听见的。“去。去看看那棵树。”吴道转过身,看着崔三藤。“三藤,你在家。”崔三藤摇了摇头。“不去。我跟你去。建木醒了,长白山深处的东西也会醒。不只有树,还有别的东西。你需要帮手。”她从屋里拿出魂鼓,背在背上,又从墙上取下弓箭,提在手里。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阳光下像一颗星星。龟万年也摇了摇头。“老朽也去。建木的事,龙族的古籍里有记载。老朽虽然记不全,但能记住多少是多少。到了那里,也许能帮上忙。”他把窥天镜塞进包袱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干粮,几张饼,一壶水,塞进包袱里。包袱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树里人走在前面,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他认识路,无间之主认识每一条路。长白山深处的路,建木的路,龙脉的路,他都认识。他走在前面,吴道跟在他后面,崔三藤走在吴道身边,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在最后面。四个人,一条路,一个太阳。从分局到长白山深处,要走多久?吴道不知道。树里人也不知道。因为长白山深处的路不是用脚走的,而是用意念走的。你想着它,它就来了。你不想,走一辈子都走不到。树里人走在前面,赤着的脚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银白色的。他在用意念开路,把长白山深处的路从意念里拉出来,铺在脚下。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久到龟万年的腿都走麻了。终于,他们到了。长白山深处,没有树,没有雪,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空地,很大,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空地的中央,有一棵树。很高,很高,高到云上面,看不见顶。树干很粗,很粗,粗到一百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皮是金色的,金得像太阳,像龙脉,像希望。树叶也是金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无数颗小太阳,挂在树上,发着光,照亮了整个空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树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睡觉。不是活的,不是死的。它蜷缩在树根上,身体是灰白色的,和骨灰一样的灰白色,和树里人的眼睛一样的灰白色。它的身体很软,像一团泥,没有固定的形状。它有时像一个人,有时像一条蛇,有时像一只鸟。它在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很多东西,又变回了自己。它叫“山魈”。不是山海经里的山魈,而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只山魈。建木的守护者。树里人走到山魈面前,蹲下来,把手按在它的头上。它的头很软,像一团棉花。手掌按下去,陷了进去,像按在泥巴上。山魈动了一下,没有醒。它在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长在建木旁边,和建木一起长大。树里人的手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光照进山魈的梦里,山魈的梦停了。不是醒了,而是被按了暂停。“山魈在建木下面睡了几万年。建木缩进山里的时候,它也跟着缩进来了。它一直在睡,等建木醒。建木要醒了,它也快醒了。但醒之前,要做一件事。要把它的梦清了。它做了太多的梦,梦太多,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不清梦,醒了也会疯。”吴道蹲下来,把手按在山魈的头上。手按下去,陷了进去,软软的,绵绵的,像按在一团云上。他闭上眼睛,用意念进入山魈的梦里。梦很多,很乱,像一锅粥。有的梦是甜的,有的梦是苦的,有的梦是酸的,有的梦是辣的。他一个一个地清,把甜的留下,把苦的去掉,把酸的过滤,把辣的冲淡。清了很久,久到他的手都麻了,久到他的腰都弯了,久到他的眼睛都花了。终于,清完了。山魈的梦只剩一个。那个梦很简单,很简单——它站在建木下面,仰着头看着树冠,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它听着歌,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山魈醒了。不是一下子醒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醒的。先动了一下手指,再动了一下脚趾,再动了一下头。然后,它睁开了眼睛。眼睛是金色的,和建木的叶子一样的金色,和希望一样的金色。它看着吴道,看了很久。然后,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表情。“你来了。”它说话了。不是用嘴说的,而是用意念说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像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唱歌。吴道点了点头。“来了。”山魈从树根上站起来。它的身体还是软软的,绵绵的,像一团泥。但它的形状变了,不再乱变,而是固定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很高,很高,比吴道高两个头。很瘦,很瘦,像一根竹竿。皮肤是灰白色的,和骨灰一样的灰白色。眼睛是金色的,和建木的叶子一样的金色。它站在建木下面,仰着头看着树冠。金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它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建木要醒了。我守着它。不让任何人靠近。”山魈转过身,看着吴道。“你是玄的转世。建木的叶子做的。你不算人。你可以靠近。”吴道走到建木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是热的,很热,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的手按上去,树干亮了一下,金色的光芒从树干上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身上,照在他的魂魄里。建木在认识他。它记得他。它是他的母亲,他是它的孩子。它的叶子做的身体,在它面前,像孩子见了娘。“建木,你醒了。”吴道说。树干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它回答了。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光。亮一下,是“是”。亮两下,是“不是”。亮三下,是“也许”。它亮了亮一下。它醒了,但没完全醒。它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个人睡到半夜,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又闭上了。它知道自己在,知道吴道在,知道山魈在,知道长白山在。但它不想完全醒,它还想再睡一会儿。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到建木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很热,他的手很凉。凉和热碰在一起,树干上起了一层雾,不是水雾,而是金色的雾,像金粉。雾飘在空中,不散,不聚,就那么悬浮着。龟万年闭上眼睛,用龙族的方式去感受建木的气息。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感受到了无间渊里的第一声雷,感受到了归墟里的第一片空。“建木的根,连着龙脉。龙脉的源头,在建木的根里。长白山的龙脉,东海的龙脉,南岭的龙脉,都是建木的根长出来的。建木醒了,龙脉就活了。龙脉活了,地络就稳了。地络稳了,天地之气就顺了。天地之气顺了,妖魔鬼怪就不敢出来了。”龟万年把手从树干上拿开,睁开眼,眼眶红了。树里人走到建木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很热,他的手很凉。凉和热碰在一起,树干上又起了一层雾,不是金色的,而是银白色的,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银白色。雾在空中飘着,和金色的雾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金白色的光。光照在空地上,空地亮了,亮得像白天,像正午,像太阳当顶。,!“建木说,它还要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帮你们守龙脉。现在,它只能守长白山。别的地方,要靠你们自己。”吴道点了点头。“好。我们守。”山魈走到吴道面前,低下头,看着他。它的眼睛很亮,金色的,像两颗小太阳。它看了他很久,久到龟万年的腿都站麻了。然后,它伸出手,把手按在吴道的胸口。手很软,很暖,像一团棉花。手按下去,吴道觉得胸口热了,不是烫,而是一种很舒服的、像被什么东西拥抱了一下的温暖。山魈在给他一样东西,不是令牌,不是碎片,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片叶子一样的东西。建木的气息。“你身上有建木的气息,但不够。我再给你一些。多一些,你就能用建木的力量。建木的力量,比你身上的五门秘法更古老,更纯粹,更强大。它能镇住任何妖魔鬼怪,因为妖魔鬼怪都是从天地之气里生出来的,而天地之气是从建木的根里长出来的。孩子见了娘,不敢动。”吴道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从心脏开始,流向四肢,流向五脏六腑,流向每一寸皮肤。热流所到之处,他的经脉在扩张,穴位在跳动,真炁在沸腾。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发光,金色的,和建木的叶子一样的金色,和希望一样的金色。他把手握成拳,又张开。手心亮了一下,又亮了。他在学。学怎么用建木的力量。崔三藤走到他面前,把手伸进他的手里。她的手很暖,很稳。她的手碰到他的手,他的手亮了一下,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也亮了一下。两种光碰在一起,闪了一下,然后融在了一起。她在帮他用萨满的力量引导建木的气息,让气息在经脉里流动得更顺畅。“道哥,建木的气息很烈,不能急。慢慢来。我帮你引。”她闭上眼睛,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一颗心脏。她的手在吴道的手心里画了一个符号,不是字,不是画,而是一种很古老的、像萨满的祖灵留下的印记。印记亮了,银蓝色的,光芒顺着吴道的手心,流进他的经脉里。萨满的力量在建木的气息前面开路,把经脉扩宽,把淤堵冲开,让气息流得更快,更远,更深。吴道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流在体内涌动。它流过手三阴经,流过手三阳经,流过足三阴经,流过足三阳经,流过任督二脉,流过带脉,流过冲脉。每流过一个穴位,那个穴位就亮一下,金色的,像一盏灯。灯亮了,他的身体就轻了一分,像身上的重担被人卸下来了一样。他的皮肤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很烫。他的眼睛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很锐利。他的头发在发光,金色的,很亮,很柔软。他从头到脚都在发光,像一个金人,像一尊佛,像一尊神。龟万年看着他,眼眶红了。“建木的气息。吴真人得了建木的气息。他不再是普通的五门门主了。他是建木的使者,天地之气的守护者。”树里人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那些光点在看他,在看他体内的建木气息,在看他的经脉,在看他的魂魄。“他变了。变得更像玄了。玄在建木上摘下来的第一片叶子,他在建木面前得了第一缕气息。叶子被摘下来的时候,气息就散了。现在气息回来了,叶子完整了。他不是玄的转世了。他是玄本人。”吴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光,金色的,很亮。他把手合拢,光灭了。把手张开,光又亮了。他学会了。学会怎么开关建木的气息,像开关一盏灯一样简单。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咚,咚,咚。和建木的呼吸一样的频率,和龙脉一样的频率,和地络一样的频率。“山魈,谢谢你。”吴道看着山魈。山魈摇了摇头。“不用谢。你是建木的孩子。我是建木的守护者。我守护建木,建木守护你。你走了,建木还会想你。我也会想你。”它伸出手,摸了摸吴道的头。手很软,很暖,像一团棉花。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摸第三下的时候,手停了,缩了回去。它的眼眶红了,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像刚出生的孩子看妈妈一样的表情。它舍不得他。吴道也舍不得它。但他得走了。分局里有阿秀和阿福在等他,有敖婧在等他,有希望在等他,有老母鸡在等他。他要回去,回去给孩子们做饭,回去给老母鸡添食,回去给希望接露水。他转过身,向空地外面走去。崔三藤走在他身边,龟万年拄着拐杖走在后面,树里人走在最后面,赤着脚,穿着那件像光又像影的衣裳。走了几步,吴道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建木。建木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山魈站在建木下面,仰着头看着树冠,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它没有哭,它在忍。忍住了。“山魈,我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给你带酸菜。侯老头的酸菜,很好吃。”吴道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山魈低下头,看着他。它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好。我等着。酸菜,好吃。”回到分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着蓝光,像无数颗蓝宝石。水精们在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在迎接他们回来。阿秀和阿福蹲在树底下,手里捧着蓝色的叶子,贴在耳朵上。他们听见水精在唱一首新歌,不是关于天池的,不是关于骨灰的,不是关于原初之念的,不是关于老槐树的,不是关于南岭的,而是关于建木的。它们在唱——建木醒了,山魈守着,长白山稳了。阿福听懂了,跑过去拉住吴道的手。“吴叔叔,水精说,长白山稳了。是真的吗?”吴道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是真的。稳了。很稳。以后都不会出事了。”阿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老母鸡今天下了蛋,在树根上下了一个蛋,蛋是白色的,很小,很圆,像一颗小石头。她把蛋托在手心里,走到吴道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吴叔叔,老母鸡下蛋了。给侯爷爷吃。”吴道接过蛋,托在手心里。蛋是温的,还带着老母鸡的体温。他走到黑水潭边,把蛋放在冰面上。“侯老,老母鸡下蛋了。给你吃。”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蛋在冰面上滚了一下,滚到侯老头的脚边,停住了。蛋壳亮了一下,又亮了。它在发光,金色的,很弱,很淡,像快要灭了的星星。侯老头吃了它,不是用嘴吃的,而是用意念吃的。蛋壳上的光灭了,蛋壳碎了,碎成了粉末,被冰面上的水冲走了。吴道站在黑水潭边,看着侯老头。他站在潭底,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他的脚边,树根缠着他的脚,老槐树的根,和树长在了一起,和长白山长在了一起。他不用站在冰面下了,他可以在树根里,在树里,和树里人一样。但他选择留在那里,留在冰面下,留在黑水潭的潭底。因为门在那里,他要守门。树根缠着他的脚,他在树根里,但门还在他面前。他守门,树守他。吴道转过身,向分局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黑水潭的方向。月光下,黑水潭的冰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镜子。侯老头站在镜子下面,赤着脚,白衬衣,嘴角那丝笑。“侯老,酸菜不多了。省着点吃。吃完了,我去找崔三藤,让她再腌一坛。她的酸菜,好吃。”吴道说。冰面上起了一阵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侯老头站的位置向四周扩散,碰到岸边,又弹回去。吴道看着那些涟漪,笑了。转过身,继续走。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红烧肉,酸菜炖粉条,炒青菜,小米粥,葱油饼。龟万年从厨房里端出菜来,一盘一盘地摆在石桌上。阿秀和阿福端着碗,筷子伸进酸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敖婧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塞进嘴里,粉条很滑,从筷子缝里溜走了,掉进碗里,溅了她一脸汤。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吸得吱溜吱溜响。树里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张饼,一双筷子。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肉,好。酸菜,好。粥,好。饼,好。都好。”吴道笑了。“都好。都好。”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吴道碗里。“道哥,建木的气息,你用得怎么样了?”吴道把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行。开了关,关了开。就像开关灯。不难。”崔三藤点了点头。“那就好。以后打妖魔鬼怪,你有新本事了。”吴道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股建木的气息。它在体内流动,像一条小河,从心脏开始,流向四肢,流向五脏六腑,流向每一寸皮肤。它的温度和心跳一样,不烫不凉,像一个人的体温。他感觉到了,建木在远处,在建木深处,在长白山深处,在和他一起呼吸。一呼一吸,气息就流一次。一呼一吸,他就强一分。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从密集变得稀疏。远处的长白山主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顶上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像一顶白帽子。山谷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鸡不叫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个长白山都在睡觉。但老槐树没有睡。水精们在树上唱歌,嗡嗡嗡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树里人没有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水精的歌声,听着龙脉的呼吸,听着吴道的心跳。他把这些声音存进记忆里,存进心里,存进那些星河里的光点中。希望从树根上游下来,盘在吴道的脚上,仰着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它在看他身上的建木气息,金色的,和它一样的金色。它认识这个气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它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在东海的海眼里,它就认识。建木的气息,天地之气的源头,龙脉的母亲。吴道蹲下来,把希望捧在手心里。希望盘成一圈,像一块金色的硬币。它在他手心里发着光,金色的,很亮,很烫。它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指,像是在说——“你是我妈妈。不,你是我爸爸。不,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吴道笑了。“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他把希望揣进怀里,和令牌贴在一起,和碎片贴在一起,和建木的气息贴在一起。几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一起跳,咚,咚,咚。和他心跳一样的频率,和建木一样的频率,和龙脉一样的频率。(第四十四章山魈完):()长白山下的玄学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