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当兵回来,也没啥朋友,没朋友就啥事也难办,没朋友就没人说话,更没人管你想啥,所以后来我就多交了些朋友。”张联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人生。
他参军之前祖祖辈辈在农村,复员后被分到县农村信用社,两年后决定自己做买卖。决定做买卖是受一次经历的影响,95年他去商祖办事,公共汽车上突然上来个人往下拽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孩子哭着喊着拽住车座不下车,说要找姑父学做生意,就是不想上学。
他想一个小孩都知道创业,自己也要试一下,于是从春节摆摊卖对联和鞭炮,开春倒腾化肥、地膜,清明前后贩卖纸货,中秋摆摊卖月饼。。。。。。如同打猎一样,听到风吹草动就赶去放枪。
直到干起第一家水暖店,从此牢牢守住水暖洁具生意,慢慢在县城开了五家店。他甚为骄傲的是“有朋友”,反复提及他开第一家店时缺资金,战友把卖房子的两万元借给他,那时县城的一套房子才三万元,他也知恩图报,战友用钱时他出钱。
听到张联选讲卖鞭炮,甄远找到了聊天的契机。待张联选讲完,甄远用自己的经历作以回报,从负气离家出走到广州被抢劫,后补锅修伞,再到西安打工,中州被偷,一直讲到来商祖创业屡被欺负,中间时常被张联选的临时发挥打断。
甄远慢慢在张联选面前讲出了自信,讲得非常流畅,偶尔伴以自嘲,张联选的眼神中多了些许赞赏,甄远突然明白张联选所说的“心不诚”的真实意思。
所谓心诚,就是要有仪式感,要给对方小小的抬举,也要接受对方小小的倨傲。
交往的双方地位有高低,较为卑微的一方要亮出自己的人生,泥沙俱下,无论善恶,来换取对方的信任,就像在沙地上浇水,不在乎有多少渗出多少留下,其间也要掌握分寸,地位略高的一方则可以适度保留。双方的你来我往中就像沙地的水痕,水没了痕还在,盟约已经悄然缔结,生意也就成了。
甄远把话题扯到了自己未来的人生规划是要有自己的工厂,要让自己的公司上市。张联选突然抬头,有悠然神往之意,然后说:“啥也别说了兄弟,把合同拿来我们签了。”
陈小富忙从包中取出合同和笔递给张联选,张联选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字写得非常流畅。甄远突然心血来潮,拿起酒杯和张联选碰杯。能否开车回家,今晚住哪都不考虑了,终于喝到恍惚。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自己躺在床上,床头边的铁架上两只输液瓶已经空了,输液管耷拉在铁架的支柱上,陈小富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甄远带着医用胶布的手翻开手机看时间,已是凌晨三点,距离自己倒头睡去已十几个小时。甄远叫醒陈小富,陈小富忙揉揉眼说甄远昨天喝得太多了,就拉来这卫生院解解酒。
二人离开医院,慢慢驶出医院所在的城中村,起初有一两声狗叫,唤起了更多狗叫,慢慢狗叫声越来越远。车灯为甄远开道,似乎在黑夜里开出一条隧道,让他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路边的白杨急速地向车子扑来,白杨树树身刷着白灰,树叶一片青绿,叶片在风中摇动,风过时叶子整齐地露出叶背的银白色。
“小富,不好意思!昨天喝的太多了,让你陪着受累。”甄远歉意地说。
“远哥,应该的!你也是为了工作。不过你真的喝太多了,看着挺吓人的,以后可不敢这样拼酒了。这几天空了帮我办个驾照吧,遇到今天这情况,可以帮你开车。”陈小富建议。
“好,回商祖我找李部长先把你的驾照办了。我们这儿有酒品见人品之说,不喝酒人家会觉得你‘心不诚’,只有客人喝多了主人才高兴,像今天这样喝的拉医院主人才感动。
“我们这酒文化与你们广东不同,广东不勉强,是量力而行随意喝,我小时候每到过年时村里经常有喝酒喝死人的,这几年少多了。我年轻没事,身体好着呢!”甄运忙解释。
“哥,你工作的拼劲我挺感动的!但我不赞成这种喝酒的方式,更不赞成拿健康去换钱,年轻时拿健康换钱,以后有钱了再买健康,就失去挣钱的意义了。”
“是啊。你说的有道理。弟,你可能理解不了我的生活方式,因为你的生长环境和我不同,你奋斗不是为了生活,而是活出一种精神上的成就感,是让自己在城市里生活得更好。
“而我则不同,我奋斗是为了能生活在城市,也可以说是为了活着。你抽空读一下余华写的《活着》便理解了,余华曾说:检验一个人的标准就是看他把时间放在了哪儿,当生命走到尽头,只有时间不会说谎。我已经把时间全部用到工作上了。但哥还是谢谢你的建议!道理哥也懂,但是现实真的让人很无奈。”甄远苦笑着说。
“哥,你应该考虑一下个人的事了,找个嫂子最起码能照顾你的生活,余品哥我俩出差时聊到你个人的感情问题,听说挺丰富的。”陈小富欲言又止。
“每个人的感情只有自己说得清,很多时候连自己也说不清,别人更说不清了。个人的事今年不考虑了,明年再说吧。”
说完甄远停下车在白杨树下撒尿,微风略带寒意吹到脸上,顿时清醒了很多。望着一望无际的夜幕感觉自己恍若身在深海一条努力游动的鱼,要经过暗礁、暗流,每一寸皮肤都要承压,身体的每一处好像都有几万吨海水的分量。
自己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人脉的草创者还要这样走很多次,走几万里路,喝上千瓶酒,向成千上万人展露真心实意,才能换取成功!
车辆驶入商祖市,看着城市亮着的路灯和偶尔从窗外透出的零星灯光,甄远心中感慨,点燃一座城市万家灯火的,不是煤油,也不是电,而是千万人血与泪的奋斗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