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台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峰,峰顶常年覆着皑皑积雪,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天上那轮冷冰冰的月亮。
向下望,是云海翻腾,偶尔云散,就能见对面一崖幽幽蓝碧之色。
那是一峰细瘦如松针的幽草,在石缝里乖张地扎根,冬天枯死,春天又倔强地活过来,周而复始。
大道无情,凌逍心如磐石,不愿认错。索性便搁置了云中阙的剑法,开始悟自己的剑。
他并不认为这套剑法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或是机会,因此生平第一次,不那么一板一眼地去做一件事。
有时是随手折梅,在雪地上划开轨迹;有时是借着从月边呼啸而来的凛冽寒风顺势而行。
那剑的姿态是写意的,甚至带着几分散漫,可剑意深处,仍是孤注一掷的无坚不摧。
道法自然,剑法①风月。
他却偏要在这无边风月与叵测人心里,斩出一条另辟蹊径的路来。
忘情台下的白梅开了又谢,无名峰上的幽草绿了又黄。
凌逍就这样,日日复年年,看着相似的草木枯荣,星云周流。那个惊鸿一现的气盛少年,沉默在岁岁永无止境的冬天里,逐渐变成一尊冰冷清寂的压山石。
直到某一天,一个刚入内门的小弟子闯了进来。
他原在忘情台下的问道坡练剑,有一招久练不过,心中烦闷。不知怎么,就沿着本应有人严加看守的千级石阶,穿过了一片笼着茫茫云雾的雪白梅林。
他周身萦绕着梅香,可那香气是空的,冷的,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孑然一身。
他忽得悲从心来,将那困扰他半月不得安稳得一招如疯似癫地练了不下百遍。
可他仍使得不得章法,心中愤懑愈演愈烈。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云雾不知何时已然消散,他身周,梅枝被砍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一个比他大些的少年拎着一把剑,冷冷清清地看着他。
那少年穿着一身严正的玄鹤服,一枚血红的压胜佩不偏不倚正正压在鹤目中。他脸色极白,但眉目如墨,一言不发望着他,那小弟子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师兄”。听闻师父是由于这位传闻中的大弟子离经叛道,才重开内门,招收起他们这些内门弟子的。
他直愣愣问道“你是……大师兄吗?”他看那少年没说话,只顾拎着剑一步步走近,紧张地绷紧了身子,拖着自己的剑又退了两步,壮起胆子道“……师兄,我……被赐名凌昭,此番不是有意搅扰……”
凌逍打量着身量方到自己胸口的小弟子,又扫了一眼他身上一样的内门弟子的服饰。
他沉默半晌,忽得提剑一撩,将那小弟子垂在手里的剑架到了与自己胸口持平的位置,合身攻了上去。
那小弟子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应对着,不过十招,他的剑便直直插入了雪地里。
凌逍没说什么,一挑剑尖,将小弟子那把剑从雪地里勾挂起来,抛回给他。
那小弟子连忙伸手去接,却被那力道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在梅林边愣愣地抱着剑看着凌逍。
不过几息,剑锋相撞的声音便又响起,震下了几片梅花。
凌逍引着他的剑势,来到了凌昭不得其法的那招“拨云见日”。凌昭有些费力地抬起剑尖,一个挽花过去,剑尖“嗤”地一声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雪线。
凌昭烦躁地想大喊,也难过地想大哭——他明明抬剑的角度和师父分毫不差,为何每次都会卡在这里!不是打到自己,就是劈到周边的事物。这困于囹圄的感觉,让他数次怀疑自己是否并没什么练剑的天资。
他脸颊紧绷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又不肯哭出来,被这初次见面的大师兄看了笑话。
凌逍看了看他红红的眼眶,用剑背将凌昭的剑缓缓抬高,直到凌昭的手臂远远高于平常师父演示的高度。他又倏然翻腕换了个角度,用剑尖压着凌昭的手腕转了一圈。
一个流畅的剑花在凌昭不可思议的眼神中,贴着他的身体画了个圆满的圈。
凌逍终于开了口“你……”他刚说了一个字,久未使用的嗓子便滞涩得锈住了,让他讲不出下面的话。
他习以为常得咳嗽了几声,接着道“不必急,时候到了,自然顺畅。”
凌昭此刻已知道了自己问题在哪:他身量还未长开,手臂却修长,因此学着师父的角度,自然有所牵绊。
他忽地雀跃起来,心知这是师兄有意指点自己,恭恭敬敬倒转剑柄,行了个晚辈礼“弟子凌昭,多谢师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