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镜、李卫、鄂尔泰並称为雍正时期的“三大模范督抚”,可此三人最属田文镜出身最低。
早在康熙二十年左右,田文镜便以捐纳的形式,取得“监生”的资格,说的直白一些,无非就是说,他田文镜能进国子监读书,走的也是偏门,不是正儿八经考进去的,而是花钱买的资格。
虽是得了监生的名头,日后却能成为封疆大吏、权倾一方,可田文镜走得不算是正途,多被士林学子有所不齿,更是发生与李紱(fu)的“田李互参”事件,这些都是后话。
康熙二十二年,二十一岁的田文镜以监生的身份在福建长乐县做县丞,一干就是九年,直到康熙三十一年,他才升任山西寧乡知县,这个七品县令,田文镜又干了十三年。
所谓厚积薄发,这段二十二年的底层县衙磨礪,儼然成了他后来得势的资本。
昨日会考府內,怡亲王宣读了雍正的旨意,田文镜授命钦差,负责山西賑灾及核查亏空之事,赵不全与刘统勛协理同行。
此事的起因原是山东巡抚黄炳上奏,山东粮食歉收,同时从直隶、河南又有大量灾民涌入山东境內,雍正一边安排各地賑灾,一边向各地封疆大吏询问受灾情况。
此时川陕总督年羹尧进京覲见雍正,被问起之时,年羹尧提出山西灾情严重,希望朝廷能够早做賑恤,以免百姓遭殃,雍正得了年羹尧呈报,一纸旨意询问山西巡抚德音。
面对雍正的讯问,山西巡抚德音竟回復自正月至今,山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听闻皇上的牵掛,无不感激涕零,並请雍正放心,山西收成极好,无需朝廷賑灾。
山西全境被德音描绘成一派四海昇平、海晏河清的盛世之景,年羹尧与德音各执一词,而生性多疑的雍正不知该信何人。
马齐旋即呈稟雍正,礼部派往陕西祭告华山的田文镜刚刚回京,而去华山必经山西,不如召田文镜一问便知山西境况。
雍正元年四月十四日,这位六十一岁的內阁侍读学士,第一次被召入养心殿面圣,虽已入花甲之年,可身子骨硬朗的很,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不见半点老態。
雍正上来直问田文镜:
“田文镜,你前往华山告祭,前后四十五日,路上可曾经过山西?”
“回皇上,臣去时走的是直隶大道,回时走的是山西境內,经过平定、乐平、孟县等处。”
雍正身子微微前倾,蹙眉瞠目:
“那你跟朕说说,山西的情形如何?”
田文镜並未立刻应话,而是低头略一沉思,他在州县做了二十多年官,见过太多达官权贵,说了太多的假话、套话、奉承话,可眼前的雍正,潜邸之时,便以“冷麵王”的称號闻名,薄情寡义,心狠手辣。
“皇上。”
田文镜战战兢兢,面色却坦然,
“平定州、寿阳县、徐沟县、祁县等处雨泽歉少,民间生计维艰,而地方官非但不恤,竟仍在征比钱粮,將欠粮户关押逼索。自去岁入秋以来,雨雪稀少,今春又逢春旱,麦苗枯死,秋禾难种,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飢,饿殍载道,惨不忍睹。”
他伸手擦拭额头汗珠,话语稍顿,又继续说道:
“臣亲眼所见,平定州城外,路有饿殍,民有菜色,有人卖儿鬻女,有人拆屋卖瓦,有人举家外出逃荒,臣问他们,官府为何不賑济?他们说,巡抚大人说山西无灾,不许报灾,不许賑灾,反而催征钱粮如故。”
田文镜说完最后一字,暖阁內寂静无声,雍正闭眼斜靠椅背之上,脸色阴沉铁青,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强压著怒气。
田文镜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
过了许久,雍正睁眼缓缓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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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巡抚德音说山西无灾,年羹尧说山西有灾,你说山西大旱,三个人,三张嘴,说的三样话,田文镜,你告诉朕,朕该信谁?”
田文镜头在金砖地上磕得咚咚响,而言语却又平静如常:
“皇上,臣不敢说皇上该信谁,臣只说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事,山西大旱,这是事实。百姓嗷嗷待哺,这也是事实。臣若不说,是臣欺君,臣说了,是臣忠君之责。至於皇上信与不信,还请皇上乾纲独断,臣不敢妄议。”
雍正目光如炬,盯著伏地的小小侍读学士。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巧言令色的官员,还有太多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的奴才。
可像田文镜这般不卑不亢、不諂不媚的,还真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