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风铃靠著岩石,喘了几口气,准备站起来。她抬头,看见那个青色背影已经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李白转身,朝她走过来。
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不是有话忘了交代。他的脚步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看她。他径直从她身旁走过,朝山上走去。
柳风铃愣住了。
“喂!”她喊了一声,声音还带著哭腔后的沙哑,“你要干嘛?”
李白没有回头。
“那山,我还没有登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出门买酒忘了带钱,回去取一趟。
柳风铃张著嘴,看著他的背影从她身侧走过,一步、两步、三步,朝那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雪原走去。山风灌进她的喉咙,呛得她咳了一声。
他真的只是来登山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子。不是来寻宝,不是来试炼,不是为了什么神兵仙法、灵丹妙药。他就是为了这座山,为了站在山顶上看一看。他救她,是顺手;他登山,才是本心。
她想喊住他。想说“上面危险”,想说“你一个凡人会死的”,想说“你刚捡回一条命”。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拦不住他。没有別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道比她硬。硬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阻拦。
柳风铃闭上嘴,低下头,把双手合在胸前。
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祈祷过。她是修士,她只信自己的灵器、自己的灵根、自己的修为。但此刻,她像一个凡间女子那样,把双手合拢,对著苍天,对著雪山,对著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在心里默念:
“李白……你要活下来。”
风从山顶吹下来,捲起碎雪,模糊了他的身影。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个青色的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李白走得很慢。
雪太深了,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左臂使不上力,他就用右臂撑著素月剑,剑尖插进雪里,当拐杖使。风从山顶灌下来,裹著碎冰,打在脸上像刀割。他眯著眼,低著头,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没多久,他停下了。
脚下是一片白茫茫的平地——不是平地,是废墟。雪崩把山脚的小镇整个抹平了,那些客栈、酒肆、茶寮、摊位,那些前一刻还在吆喝招揽生意的凡人,此刻都埋在数丈深的雪下。白得刺眼,白得乾净,白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烟。
李白站在那片雪原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小手。
从雪里伸出来的,只有几根手指,冻得发紫,蜷曲著,像是想抓住什么。很小,小到让人以为是树枝,但那是婴儿的手。
李白的呼吸停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把它从雪里拉出来。但雪太深了,他挖了几下,手指冻得发僵,雪又塌了回去。他停了手,跪在雪里,看著那只小手。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数千条命。一瞬之间。因为一个秘境,一件灵宝,一群修士的爭夺。那些修士在天上飞,在地上打,在山上抢,谁在乎山脚那些凡人?谁在乎那个卖花的小姑娘,那个端茶倒水的店小二,那个牵著驴车的老农,那个刚刚出生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婴儿?
李白站起来,转身,继续走。
他的脚步更慢了,但更稳了。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是在雪地上盖一个印,重重地、慢慢地、不肯绕过任何一寸。
又走了一段,雪里露出一个人。
是个修士。穿著锦袍,胸口绣著一个“孙”字——和追杀他的那个中年人同一家。他半截身子埋在雪里,脸上结了一层冰霜,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角掛著一丝凝固的血跡,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平静的,不是释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