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
轰隆巨响中，道人单膝跪地，一只手悬在半空，似乎想要晃一晃面前安静闭目的女人，却迟迟不敢落下。
白见微出窍前曾叮嘱过，在她苏醒之前，切不可轻易动她。她依言守着，寸步不离，到现在已经整整两个小时了。
可就在方才，山谷突然震颤起来，月牙村后的山壁轰然开裂，碎石如瀑，滚滚而下，眼看便要淹没到村舍。见女人依旧无知无觉的模样，她咬了咬唇，正要不管不顾地扛起她逃离，就听一阵清脆铃声响起。
金色的波纹从女人盘腿而坐的位置缓缓荡开，一圈，又一圈，被金光漫过的焦土之上，密密麻麻的虚影正一个个浮现而出。
道人睫毛一颤，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那些虚影或老或少，皆身着粗布衣裳，乍看不过是寻常百姓，可面容却被焚烧成皮肉翻卷的狰狞模样。她们因脚下隐现的咒文动弹不得，身上的青黑色怨气却翻涌如雾，近乎凝结成实质。
在凄厉的嘶吼声中，一道清冷的嗓音随风而起，落入耳中时，竟透出几分庄严肃穆。
“天尊慈光，普照长夜。”
叮铃——
铃声随之清鸣，金光再度如涟漪般向四周漫开，抚过每一道扭曲的影子。
“灵宝无量，洞照炎池。”
叮铃——
“九幽诸罪，身随光明——”
空灵的回音在山谷间久久不息，一道道金光涤荡开来，在不间断的诵咒声中，那些狰狞的面孔竟开始一点点愈合，原本青黑色的身影也在逐渐变得澄澈明净。
道人愕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明白过来，白见微不是在除鬼，而是在超度。
“本就是因战火丧生的无辜性命，既然还未化为厉鬼，未伤人性命，何必令她们灰飞烟灭？”
道人一怔，转过头去，才发现女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前辈？”
白见微没有回应，目光落在那些恢复原貌的鬼魂身上，声量不大，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人间早已改朝换代，伤害你们的人，也早已死去。”
她顿了顿，语气沉静如水：“勿再执着，轮回转世去吧。”
话音落下时，最后一道铃声悠悠响起，已经淡得近乎透明的魂灵们平和地看向她，一个接一个地颔首行礼。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道谢声，她们依偎在一起，如烟般轻柔散去。
道人愣愣看着，面露怅然，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呼唤，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白见微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将金铃递到她面前，“还给你。”
道人却蹙起眉，良久，拒绝道：“我……不能拿。”
“为何？”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金铃在我手中，并不能发挥其真正作用。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要彻底除掉这些怨鬼才能护得此地安宁，可原来从一开始，我的想法就是错的。”
白见微垂眸瞧着她，声音温和了几分：“你不过是普通人类，承此重任已是难得，莫要过分苛责自己。”
道人轻叹一声，后退一步，郑重地向白见微施了一礼，“前辈若不嫌弃，就把这金铃拿去吧。从今往后，此地不会再有冤魂作祟，我族的使命也已结束，这金铃于我，已经无用了。”
“可这是你祖传之物。”
“就当是谢礼。”道人坦然道：“我能看出来，前辈对这金铃很感兴趣，您帮我送走了那些魂灵，这金铃交给您也未尝不可。”说完，她唇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往后，我也可以离开这座山，到外面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