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云岚微攥紧拳,抬步绕过地上的狼藉,径自寻了张椅子坐下。
竹露见他不接茬,愈发鄙夷,深恶与他同处一室,冷笑一声,忽而就出声喝了一声小石,“混账东西!没瞧见我的茶水洒了么?还有没有眼力见!以为跟了个清高主子,就以为自己也有那个清高的命?我倒要瞧瞧我使不使的动你!”
小石哆嗦了下,匆忙趴跪在地,“奴,奴不敢。”
月云岚蹙了下眉,料想今日不能善了,索性开口问,“你究竟想如何?”
“我想如何?”
竹露浸润媚色,尚未褪尽春色的脸,扬起抹恶意的笑,推开仔细往他白颈上扑粉,遮掩那些痕迹的侍仆,张腿翘起,露出一截印着鲜明指印的白皙脚踝。
“都是在脏污腌臜地里待着,凭什么就你干干净净?爹爹宠你也就罢了,偏他又是什么东西?”
竹露眼神冷丝丝的投向地上,恨极厌极,神情有些扭曲。
“软红阁可不是什么贞洁坊,哪怕是一个侍仆,也得做些该做的事。”
竹露言罢,抬头,满是挑衅的扬眉,挑拨离间之举丝毫不见遮掩。
月云岚敛去神色,满是缄默的与其对视。
竹露哼笑,靠在椅背上,人心就是这样,背叛了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可不信月云岚还能继续全心信任这个侍仆。
在这个软红阁,孤木难支,他看月云岚还能清高到几时?
梅时艳叉起一颗蜜饯,塞进口中,歪着身子,看着这一场好戏。
兰香予观着众人神色,捧着茶,无声的徐徐露出抹笑。
菊笙如梦醒般,只觉一阵阵发冷,他僵立着,被侍仆搀扶着坐下,任由他们收拾身上恩客留下的诸多痕迹,也没再多言一句。
花厅里一时只有侍仆走动间的衣物窸窣声,月云岚在这个间隙里,余光凝视着地上伏跪着瑟缩身子的小石,胸口一时憋闷的慌,仿佛心头千斤大石上又压下一根稻草,悬在漆黑的悬崖顶,被底下呼啸的风声,轰的阵阵耳鸣。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身在青楼,他这样的异类,注定会遭受排挤,他战战兢兢的,一腔孤勇想在淤泥里挣扎出一条生路,小石是他一时不忍,也为在这条路上有一个帮衬,才千辛万苦哄得爹爹答应,不让小石去接客,只做一个杂役该做的活计。
这份恩情与信念,原本就单薄的很,眼下这局面,他并不意外。
只是未曾料到如此之快的就被这些人拿捏住了破绽。
月云岚压抑着聒噪的耳鸣,强忍着难过,保持自己的冷静。
“倌主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侍仆的传话声,花厅里众人纷纷坐直身子,看向屋外,伺候的侍仆们也纷纷停了动作,退到了两旁。
鸨父一身织花锦缎,髻上斜插着一朵红芍药,两侧垂下红带,飘在肩侧,大步迈进来,打头就先看向月云岚,见他一副素净装扮,有些不悦的拧了眉。
“穿的这么晦气,伺候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怕不是存心想要妨软红阁的好运道,给旁家添彩?”
“请爹爹安。”
小倌们起身行礼,屏气凝神,无人在这时候出声,迎上鸨父怒火。
鸨父摔袖,穿过众人,在上首椅子上坐下,眉目阴沉沉的扫视众人,最后定在月云岚靛青色素娟衣裳上,又斥一句,“真是晦气!”
梅兰竹菊四公子微抬眼皮,斜睨月云岚衣裳,唇角抿出几不可查的弧度。
小石再次扑通一声趴跪在地,抖如筛糠。
鸨父移去目光,泛青的脸带着黑气,“倒是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来人!”
外头即刻有人应声,有两个健壮的使奴握着一人高,臂弯粗的木棍进来,大刺刺的上前就要提溜起人。
小石膝盖绵软,被半拉起来时,下意识惊恐的尖叫一声,惨白着脸去看月云岚。
月云岚垂首站着,纤密微翘的眼睫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瞳孔的神采。
“公子!公子!”
小石挣扎着想要去扯像是陷入思索的月云岚袖子,他害怕极了,经过公子的安抚许诺,原本该忠诚的意志,却又在竹公子的言语威喝下,生了迟疑不定。
他知道这一切都瞒不过公子,公子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所以才这般权衡取舍,动了不再帮他的心思。
只是尽管如此,小石依旧将所有期望压在月云岚身上,他知道公子其实也有心软的时候,不然不会在十几个被买进来的人牲里,挑中最瘦弱的自己,力求鸨父缓了他接客的日子。
在这个软红阁,公子是唯一能拉他一把的人,是他想左了,他怎么能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因为几个使奴的蓄意调戏,就轻易动摇对公子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