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杨平安抱着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杨解放蹲在红委会后院那排小平房的墙根下，后背靠着冰凉的砖墙，两条腿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掏出烟想点一根，火柴划了三下都没划着——低头一看，烟都拿反了，过滤嘴朝外，沾满了手上的泥灰。
他把烟往地上一摔，又想再掏一根，手却抖得厉害，直接把整盒烟抖落在地上，烟卷散了一地。
刚才杨平安从他身边走过去时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威胁——是比那些更可怕的东西在里面。
就像猎人看着地上已经断了气的猎物，连刀都懒得再补一下。
他从十四五岁就开始在方圆十几里混，混了十几年，打架斗狠是家常便饭，在这十里八村的地界上，他杨解放的名号报出去谁不得掂量掂量？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狠人，可今天他才知道，真正的狠人不需要放狠话，不需要耍横，只需要一个人站在五十个人面前，把军装外套脱下来，然后一拳一脚地，不到十分钟就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人全部放倒。
他看着那扇被杨平安一脚踹裂的门。
门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着，门框上的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合页，木茬子参差不齐地往外翻着。
它就像一面被打破了的盾牌，提醒着杨解放今天他到底捅了一个多大的窟窿。
他想起杨平安怀里那个满脸是泥血的老头，又想起前边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三十多号人，后背就一阵一阵地发凉，凉气从尾椎骨往上窜，一直窜到后脑勺。
当年杨平安家还住在村里时，他爹杨德贵还是大队长。
他跟杨平安差了十来岁，有一年这爷俩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躺在炕上起不来，杨平安他娘跑到他家，跪在他爹这个大队长面前，求着向村集体借点钱给孩子看病，等年底算工分时再还。
他爹当时一口就回绝了：“村集体也没钱借，你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男人儿子都躺在炕上干不了活，不用等到年底就都饿死了，到时候我拿什么替你们堵窟窿？”
后来就听说杨平安他娘回去把家里的房子卖了，用卖房子的钱把杨平安治好了，再后来全家就都搬走了。
他以前从来没把这家“破落户”放在眼里，对杨平安这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孩子更是没有什么印象。
那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在忙着遛狗斗鸡、打架斗殴，还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最近一年才又听到这家人的消息，说杨大河在县城当了局长，杨平安当了军官。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品过味来——当初人家落难下跪求到门上时，怎么就没伸手拉一把？实在是走了一步臭棋。
更让他后悔的是，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知道他爹杨大河是县里的局长，也没想着过去修复一下关系，跟这家人走动走动。
最近因为自己进了红委会，胳膊上套了袖章，就更没把这家人放在眼里了。
可今天见识了杨平安的手段后，他才知道自己那点威风在人家面前连个屁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