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把素描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递给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画的是今天下午——阿九坐在院子里,膝盖上放着素描本,左手握着彩铅正在画什么。林时序从诊室出来,站在房檐底下,手里端着两杯水。他没有走过去,就站在那里看着阿九。阳光从枇杷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大褂的肩头上。
阿九画的是林时序眼睛里看见的自己。不是阿九看见的林时序,是林时序看见的阿九。他画了一个背影——自己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左手握着笔。脊背微微弓着,后颈露出来,颈椎骨一颗一颗的。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
他没有画林时序,但他把林时序画进了整张画里。画里每一道阳光的角度,都是站在房檐底下的那个人眼睛里的角度。画里他后颈上那片金色的绒毛,是那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看见的。
右下角没有红色爱心。
林时序把这一页翻过去。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颗红色爱心。有的藏在搪瓷碗碗底,有的藏在枇杷树叶子里面,有的藏在木盆底下,有的藏在月光照进来的那一小块床单上,有的就大大方方地画在角落里,红色叠着红色,把纸面都染透了。
他把素描本合上了。阿九的额头还抵在他脖子上,呼吸一下一下地扑在他皮肤上。
“怎么想起来画这些。”
阿九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右手从身侧慢慢挪过来,搭在林时序的手背上。手指蜷着,只能碰到一点点。他把那一点点贴着林时序的手背,不动了。
“……字还写不好。”
声音闷在林时序颈窝里。
“想告诉你,就画。”
林时序把素描本放在枕头边上,把阿九往怀里拢了拢。阿九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银色。鼻尖上还有一点没干的发梢水珠,带着艾叶和生姜的气味。他抬起眼睛看着林时序。月光在他的瞳仁里,像两颗很小很小的、亮着的星星。
林时序低下头,把嘴唇印在阿九的嘴唇上。
很轻。和第一次印在他额头上一样轻。阿九的嘴唇是热的,刚泡过澡,全身的皮肤都被热水泡透了,嘴唇也是烫的。带着艾叶和生姜的辛辣清香。
林时序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片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阿九的眼睛还睁着。瞳仁里那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被月光照得微微晃动。然后他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睫毛在林时序的脸颊上扫过去,轻得像蝴蝶的翅膀。他把右手从林时序手背上挪开,慢慢抬起来,搭在林时序的肩膀上。
林时序把嘴唇移开。阿九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发着抖。鼻尖上的水珠蹭到了林时序的鼻梁上,带着艾叶的气味。嘴唇还微微张着,烫的。
“……林医生。”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
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又把嘴唇印上去。这一次久了一点。阿九的左手攥住了林时序腰侧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
林时序看见了。阿九画给他的每一颗心他都看见了。
后来他们又亲了很多次。不是同一天晚上。是每一天晚上。
有时候是阿九先凑过来。林时序坐在床沿上看期刊,阿九把轮椅开到他旁边,左手搭上他的膝盖,不说话。林时序把期刊放下,低下头,阿九就把脸仰起来。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阿九的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蜷一下。
有时候是林时序先低下头。给阿九泡完澡,把他从木盆里抱出来,拿大毛巾裹住。擦到胸口的时候,阿九的手从毛巾边缘伸出来,搭在他手腕上。林时序停住了,低下头,把嘴唇印在阿九还冒着热气的额头上。阿九的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蜷一下。
那天,阿九在素描本上新画了一页。画的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高一点,穿着白大褂。一个矮很多,坐在轮椅上。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不是挨在一起,是嘴唇贴着嘴唇。他把那两双嘴唇画成同一种红色,水溶性彩铅蘸了水,红色晕开来,分不清哪一片嘴唇是谁的。
右下角的红色爱心画得很大,比前面任何一颗都大。他把爱心涂得很满,红色铅笔在纸面上来回叠了好几层,纸面被涂得微微发亮。
然后他把这一页合上了。林时序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他把素描本塞回枕头底下,侧过身,把脸贴进林时序的胸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头边上。素描本的封皮露出一角,牛皮纸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没有字。但林时序看见了。每一页他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