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高昌城到久安城的铁路建设突然加速。不是快了一点。是快了一倍。原因很简单,潜龙城那边送来了新机器。李清晨带着北大学堂机械科的学生,用一整个冬天设计出来的新一代工程设备。一台大型旋挖式掘土机。三台履带式运土车。一套全新的水泥搅拌机组。从潜龙城到晋阳走铁路,从晋阳到久安城转公路,最后沿铁路路基一路运到高昌隘口。整整走了半个月,押车的不是工部官员,是赵石头。头发白了大半,嗓门还是大得像铜锣。车队停在隘口。墨问归正蹲在路基旁边,拿炭条画涵洞图纸。赵石头从运土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车身上的铁板,咣咣响。“墨老哥!你看看这玩意儿——旋挖式掘土机!”“李清晨那丫头设计的。我们机械科试制了几个月才造出来。”墨问归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绕着那台掘土机走了三圈,停在驾驶室旁边。伸手摸了摸操纵杆,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年纪大了手抖,是激动。“这东西——烧油的?”“烧油。高昌城不缺油,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烧煤。油动比蒸汽轻便,功率还大。”赵石头拍了拍操纵杆。“李清晨说了,这段铁路地质复杂——要穿戈壁滩、过老河道、翻隘口。蒸汽机动力不够,必须上油动。三口油井的产量供这些机器绰绰有余。而且油动不用随时加水——戈壁滩上水比油金贵。”墨问归爬上驾驶室,握住操纵杆。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铲斗缓缓下降,插入路基旁边的沙土里,轻轻一提——一大块沙土被整块挖起,干干净净,连草根都带出来了。“好使。比我想的还要好使。”墨问归从驾驶室探出头。“铲斗加锯齿这个设计,当年她在课堂上问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可行。没想到她自己做出来了。有了这些机器,工期至少缩短好几个月。水泥搅拌匀了,强度能提高不少,铁路桥架在老河道上面,洪水冲不垮。”“还不算最先进的。潜龙城那边正在试制大型盾构机,专门挖隧道。高昌到楼兰那段要穿过博格达峰余脉,隧道少说好几里。用人力挖,不知道挖到什么时候。用盾构机,一边挖一边衬砌,挖完就是成品,直接铺铁轨。设计稿改了好几版了,年底之前能出样机。”“盾构机——这名字也是她起的?”“是她起的。她说‘盾’是盾牌的盾,‘构’是构筑的构。用盾牌护着工人往前挖,边挖边构筑——就该叫这个名字。跟她爹一个风格,直来直去。”铁木尔从高昌城方向策马赶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看着那台正在试挖的掘土机,眼睛瞪得铜铃大。跑到路基旁边蹲下去看铲斗挖出来的土坑,又跑到运土车旁边摸履带,最后一拍大腿。“这东西的履带——跟我打的那个铁链传动是一个原理!”铁木尔围着运土车转了一圈。“我把铁链传动用在摩托车变速箱上,她把它放大了几十倍。结构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尺寸放大材料加厚。这丫头脑子怎么长的?能把摩托车变速箱原理用到几十吨的运土车上——这不是简单放大。放大要解决材料强度、动力匹配、履带节距,每一项都是新难题。变速箱齿轮模数放大之后,齿面接触应力成倍增加,原来铸铁材料扛不住,必须换合金钢。这些参数都是她重新算过的。”“不是一个人算的。她带的学生帮她算的。数学进阶课上的学生,一人分一段公式,算完了汇总到她那里。”赵石头掏出烟袋,没点。“她说这叫‘分布式计算’——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每人解决一个,最后拼在一起。这法子是她爹教的。当年算铁路坡度,郭孝就是这么把任务分下去的。现在她把同样办法用在盾构机和运土车设计上。分给几十个人算,一人算一小块,拼起来就是整台机器。”墨问归从驾驶室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折叠得整整齐齐——老河道架桥的桥墩设计方案。桥墩截面是流线型,迎水面圆弧,背水面尖角。去年冬天跟李长治讨论了好几个晚上才定下来。“赵石头,这张图纸你带回潜龙城。让她帮我看看桥墩截面还有没有改进余地。老河道夏天洪水大,水里夹着泥沙碎石,对桥墩冲刷厉害。这个截面是我跟李长治讨论了好几个晚上才定下来的——迎水面圆弧减少水流冲击,背水面尖角减少涡流冲刷。”“可我心里还是没底,总觉得哪里还能再优化。让她从流体力学角度重新核算一遍。她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就照这个方案施工。要有新想法,让她在图纸上直接改,改好了让下一趟运机器的车队带回来。”“墨老哥,你这可是把铁路最难的一段交给了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把关。”,!“她设计的机器已经在我面前挖土了。我还怕她算不了一个桥墩截面?”墨问归把图纸塞进赵石头手里。“去年在潜龙城,她一个人把蒸汽机热效率从百分之几提高到百分之十几。不是小打小闹的改良——热效率翻了一倍还多,靠的不是经验,是热力学公式。桥墩截面的流体力学计算比热力学简单多了,她闭着眼都能算。”沈工头从分馏厂方向赶来。棉袄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挂着汗珠——刚从三号井把产量报表整理完。站在履带式运土车旁边上看下看,忽然一拍车斗边缘。“墨师父,这运土车的履带——能不能用在油井队的钻井平台上?高昌城三口油井现在都是固定式平台,搬家太费劲。要是把钻井设备装在这种履带式底盘上,打一口井换一个地方,不用拆装,直接开着走。以前靠人拉肩扛,几十个工人搬好几天。”“有了履带式移动平台,挪一口井用不了一个时辰。而且履带对地面压强小,在戈壁滩上不容易陷——沙地松软,轮式车一压一个坑,履带式能分散重量。”“钻井平台要动的部件太多。光有底盘不够——还得有稳定的升降系统和旋转系统。”墨问归从耳朵上取下炭条,在图纸背面画了几笔。“你回去把钻井平台结构图画出来,标清楚每一个运动部件的载荷和转速。图画好了派人送到潜龙城,附一张条子写清楚需求。我把图纸转给李清晨,让她把履带式移动钻井平台列入明年研发计划。不光是底盘——整个钻井系统的自动化都可以提上日程。”“自动送钻杆、自动调节钻进压力、自动检测井下油气显示,这些在理论上都能实现。高昌城不缺油,油田自动化了,产量还能再翻一番。”铁柱从隘口方向策马过来。手里拿着李破城刚收到的电报。郭孝从潜龙城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李清晨开学典礼讲了四门课,学生问了八个问题,她全部当场回答,没翻一页讲义。唐王说——这孩子将来比他爹强。”墨问归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还给铁柱。抬起头,看着隘口方向那条正在铺轨的铁路路基。铁路从高昌城蜿蜒而出,穿过戈壁滩,跨过老河道,翻过隘口,一路往东延伸。路基上,新到的履带式运土车正一车一车往前运道砟。旋挖式掘土机在隘口下面开挖桥墩基坑。水泥搅拌机组的滚筒轰隆隆地转着。“郭先生说错了。”“不是将来比唐王强——是现在已经比唐王强了。唐王当年在潜龙城外修水泥路,用的是铁锹和扁担。现在这段铁路,用的是这些机器。机器是李清晨设计的,图纸是她画的,计算是她做的。唐王把数学教给了她,她把数学变成了机器。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她这修行,已经超过师傅了。”铁柱把电报收进怀里。策马往隘口方向跑,跑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声。“墨师父,桥墩的事记得把图纸给李清晨送过去!”“还用你说。赵石头明天一早就出发。桥墩图纸、钻井平台草图、这段铁路的进度报表全带上。让她看看——她设计的机器在戈壁滩上挖出了什么样的路。掘土机每天挖多少方土,运土车每天运多少车石料,搅拌机组每天打多少方混凝土——这些数据全部记下来。将来就是下一代机器的设计依据。铁路往前修,机器也跟着往前改进。等铁路修到楼兰,这批机器也该换代了。下一代机器,让她带着学生一起设计——一个人再强也有限度,一群人强才是真的强。”赵石头在旁边插了一句。“墨老哥,李清晨让我带的那句话我怎么回她?”“告诉她——机器收到了,正在用。铁路工期缩短了好几个月,老河道桥墩图纸让她核算。还有,她娘给她带了羊肉包子,在开学典礼那天。她讲课讲到一半忘了吃,郭先生送到讲台上的。”赵石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封面写着“工作日志”四个字——字迹很旧,是当年在潜龙城外修第一条水泥路时用的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还有几行空白格子,刚好够写下这几句话。“墨老哥,你说这批机器给高昌城带来了什么?”“如鱼得水。高昌城有油田,油就是水。机器是鱼。鱼进了水,就能活。活了就能游。游了就能到更远的地方。以前在潜龙城造出来只能烧蒸汽,效率低。现在到高昌城烧油——油比蒸汽方便,动力大,随加随走。换了动力,同样机器效率翻了好几番。等铁路修到楼兰,楼兰城也有油田,机器还能继续往西走。走到科威特——那里油更多。”路基旁边,水泥搅拌机组轰隆隆地转着。搅拌出来的水泥被运土车一车一车送往前方涵洞工地。铁木尔带着几个徒弟正在安装涵洞预制件——那些预制件也是用这批新机器生产的,表面光滑平整,尺寸分毫不差。,!铁木尔抹了把汗。“以前打涵洞,要先挖基坑、支模板、绑钢筋、浇混凝土、养护好几天才能拆模。现在有了这套机器——混凝土在搅拌站搅好了运到现场直接浇,模板是钢模,浇完一个时辰就能拆,拆完马上浇下一个。产量比以前翻了好几倍。不光产量高,质量还好——水泥搅拌均匀,强度能提高不少,涵洞埋在路基下面更经得起老河道洪水冲刷。”墨问归往隘口方向看了一眼。“沈工头那边还有一台备用旋挖式掘土机——拿来给我。老河道桥墩基坑要往下挖到岩层,普通挖掘机挖不动,非得旋挖式不可。桥墩要立在岩层上,不能立在沙土层上。沙土层被洪水一冲就空,岩层稳。旋挖式能直接钻到岩层,挖出来的基坑又圆又直,浇混凝土的时候不用修边——基坑壁本身就是天然的模板。”“那台备用机本来就是留给你的。李清晨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段路最难的不是平地上的路基,是跨老河道的桥墩。所以她多造了一台旋挖式,专门给你挖基坑用。备用机明天一早就运过来。不过我先跟你说好——这台机器操纵杆比第一台灵敏,轻轻一推就动。你上机之前先熟悉半天,别一上来就挖深坑。”戈壁滩上的太阳升到了正头顶。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转着。运土车在路基上来回穿梭,扬起一片金色的尘土。远处老河道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博格达峰的雪顶白得耀眼。路基往东延伸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久安城那边的山坡上梯田一层一层铺开。羊泉水库的水顺着灌溉渠往下淌。梭梭苗在铁路沿线排成了一道绿色的线。赵石头合上工作日志,爬上运土车驾驶室。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想起当年在潜龙城外修第一条水泥路的时候,只有铁锹和扁担。一担土一担石,靠人肩扛。现在机器替人扛了,人只管操纵机器。等将来机器能自己操纵自己——那又是一番天地了。:()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