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官袍熨得笔挺，腰间束着银带，脚蹬皂靴，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二十年徐家从没这样热闹过。
徐夫人站在他身侧，穿着一件簇新的石榴红褙子，发髻上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笑容明媚，徐肃很爱她，她是没有吃过什么苦头的人。
“李校尉！来来来，里头坐里头坐！”
“安汉侯！哎呀呀，您能来真是给足了面子！”
她没打算下去，毕竟在外人看来她和徐肃没有任何牵扯，今日过来也无非是想瞧瞧什么是春风得意。
二人在车内等了一会，直到门口宾客少了一些，青栽才抱着祝漱玉送的贺礼跑下去。
“青栽？祝大人来了？”
……
“那边替我写过大人了。”
青栽再做告别，转身回了轿，在帘子放下之前，祝漱玉最后看了眼徐府门口互相依偎的两个身影。
灯笼红彤彤的落在两人身上，一如多年前徐肃鲜衣怒马迎新娘。
难得夫妻是少年。
青栽盯着祝漱玉的侧脸，忽然出声：“张岚说一切都办好了。”
祝澈手底下有一批身手高强的暗卫，许多需要动脑子的事情青栽办不明白，便交给他们去办，再由青栽转告给她。
因此多年来，他们为祝澈祝霁兄妹服务，并不知晓二人实为同一人。
祝漱玉抬手摸了摸青栽的脑袋，笑道：“知道了。”
前些日子徐府新选了一批下人，她让张岚插了两个进去。现在一个在厨房当差，专管采买和试菜。另一个在马厩喂马，徐肃出门骑哪匹马、什么时候出门、往哪个方向去，他全部知道。
人总是要为自己留余地的。
就像兵器总是要有个把手。
徐肃这人没什么特别的本事，祝漱玉选他，是因为二十年的一件血仇。
——赤野原战役，徐肃父亲徐穆大破边关却被戎卢设下埋伏挟持。
戎卢使者来意：退兵放人，不退烹人。
戎卢内忧外患，太师怎么能放过此次吞并异邦之机。
于是周军大破敌营，世人夸赞赵靖神勇，或许赵靖已经不记得那一天了。
可徐肃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他随着大军冲入敌营，他没有找到父亲，只找了一口锅。
锅里的水早已烧干，只剩下一大块炖烂的肉贴在锅底，黄色的脂肪浮在汤渍上，骨头已经散了架。亲兵将那锅掀翻时，肉泥一般瘫在地上，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脚。
徐穆死后，朝堂并没有以烈士荣光嘉奖徐家，徐家渐渐败落，多年不复往日荣光。
一个人若经历这些，怎么会不恨？
权力场上，人心易变。
徐肃没什么文化，越是这样的人，越信奉朴素的道理——谁给他饭吃，他便听谁的话。可若有一日，别人给了他更大的碗呢？
徐肃年少丧父，家道中落，唯独发妻不离不弃。
多年来爱妻如命。
祝漱玉垂了垂眸，掌心不知何时留下了一排整齐的月牙印，她抬起头，眼神平淡而冷静，她想：一个有血仇，有软肋的兵器，才是一把用的兵器。
青栽望着她，她总不会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从来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只叹了一口气。
车内安静了一会，祝漱玉听见咕噜咕噜的肠鸣声，她睁开双眸，瞥向青栽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