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打量自己:玄色劲装早被换下,只着柔软干净的中衣。四周弥漫着温和的药草香,窗外是鸟雀清脆的啁啾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为首的是位青衫打扮的男子,轻袍缓带,看上去年近不惑。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素色道袍年岁稍长些的女子,但见她慈眉善目,气质沉静坦荡;再后面,是两个并肩的少女,一个身姿高挑,另一个娇小玲珑,见到她苏醒,脸上都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姑娘总算醒来,感觉如何?”青衫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他上前为沈岚诊脉。
“多谢……诸位救命之恩。”沈岚挣扎着开口,哑声道。
“姑娘重伤未愈,不必多礼。”一清师太声音平和,自有种沉静的力量,“老身是九华派掌门一清。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为何会身中剧毒,昏倒在我九华山?”
“我叫……沈岚,见过师太。”她的声音依旧沙哑。
“沈姑娘,你的脉象较之前已平稳许多,你体内的毒性暂时被我用金针和汤药压制住了,但此法只能应急,无法根除。”他看向沈岚,目光坦诚,“我配制了一副药,可延缓毒性彻底发作,为我们研制解药争取时间。但前提是,我需要知道你所中之毒的详情。”
沈岚看着眼前这几张面孔,微微低下了头,她内心挣扎,犹豫片刻后,方深吸一口气:
“实不相瞒,我……”她顿了顿,才缓缓道,“原是……血薇楼杀手。”
此言一出,屋内静了一瞬,连窗外鸟鸣都仿佛被收拢。除了早已知晓的一清师太和诀明,云裳和顾卿卿皆是一惊,睁大了眼睛,叶清尘也面露惊讶。
沈岚垂下眼帘,等待那些该有的质问——“你杀过多少人?”“为何来九华山?”“你来这里可有其他目的”……可出乎意料的是,一清师太神色如常,只道:“沈姑娘继续说吧。”
沈岚抬眼,望进一清师太澄澈的眼中,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厌恶。她忽然觉得喉头被什么堵住,哑声继续道:“我所中之毒,名为‘彼岸花开’,是血薇楼用以控制楼内杀手的毒药。每次执行任务后,需返回楼中,才能得到暂缓毒性发作的解药。若逾期未归,毒性便会逐渐侵蚀心脉,三日之内……必死无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四岁那年,我被带入血薇楼,十五年间,我没有一刻不想逃离那座炼狱。终于,我等到了一次绝佳的机会。初七那日,我和另外两名杀手前往秦淮河执行暗杀任务,目标手握雷火弹,我借爆炸之际,与他一同坠入秦淮河中,假死逃生,赌上性命逃出来,就是想搏一线生机,看看能否在毒发身亡前,赶到九华山。”
一清师太闻言,心下暗想,自从得知沈岚身份后,她便命弟子加强山中巡查,却始终未见任何血薇楼杀手的踪迹。原来竟是这样,想来此毒,从前确实是无药可解,血薇楼应是信了她的‘死讯’。
诀明追问道:“沈姑娘,你对此毒还知道多少?为何认定要来我九华派求救?”
沈岚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阴暗森冷的楼中,眼神黯淡了几分:“此毒……是由血薇楼六堂堂主白堕亲手研制。白堕是用毒高手,性情乖张。他曾扬言,这毒天下无人可解,纵然是……神农百草堂前任堂主南星在世,亦无能为力。”
她抬起眼,看向诀明:“……楼中曾有人告诉过我,若有机会逃出去,想解此毒,江湖中或许只有神农百草堂有可能破解。”
顾卿卿忍不住插话:“那沈姑娘为何没有前往荆州,反而来到了九华山?”
沈岚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如今的百草堂,归顺朝廷后,诊金高昂,寻常百姓根本无力问津。我行走江湖时,听闻过百草堂的一些往事,知道南星前辈座下,除了继任堂主的川柏,还有一名弟子,因不愿依附朝廷,选择了离开,最终……来到了九华山。”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诀明身上,带着最后的希望与求证:“我上九华山,想找的,就是这位离开了百草堂的弟子。却没想到……救我性命的,正是阁下。”
室内一片寂静。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云裳静静地看向沈岚,她的视线多了几分复杂:杀手?这是一个离她太过遥远的词。原来这人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孤注一掷,活生生从地狱里劈出一条生路。
诀明长叹一声,神色复杂,道:“不错,山人便是诀明,南星正是家师。”他眼中闪过追忆与痛惜,“家师若在,未必不能破解此毒……只可惜……”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而看向沈岚,捋须笑道,“山人归隐多年,竟还能被江湖小友记挂,也算不枉。沈姑娘,你既舍命来此,我诀明必竭尽全力,为你研制解药。”
沈岚感动不已,抱拳道:“沈岚……叩谢先生大恩!”
诀明笑道:“无需多礼,说起来,沈姑娘最该谢的,还是云裳和卿卿。若非这两个女娃将你从山里扛回来,我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无用武之地。”
云裳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诀明师父你快给我们戴高帽了,我们可不敢居功。要说感谢,清尘师姐也是日夜看护,精心照料,光靠我们俩可不行。”
叶清尘也微笑道:“云裳师妹每日都来陪沈姑娘说话,这份心意更是难得。”
原来是她。昏迷中那段黑暗痛苦的日子里,是这缕清泉般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让在那片无边黑暗的痛苦挣扎中的她,有了一丝慰藉和牵引。沈岚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看着云裳纯真无邪的脸庞,还有这一张张善意而真诚的脸,只觉鼻尖发酸,眼眶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