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夜疾驰,出了秋浦县境,沿官道一路向南。
距安庆城尚有不足百里,官道渐窄,两旁荒村疏落,偶见几处简陋茶棚,在寒风中飘着寥落的酒旗。
巳时三刻,几人路过道旁的一间乡野小店。土坯围了个简陋院子,茅草棚下摆着三四张方桌,一面褪色的“茶”字幡在竿头懒懒垂着,棚里坐着两三个赶早路的行商,正捧着粗碗喝热茶取暖。
四人本欲径直掠过,云裳目光扫过院子角落时,却猛地勒住了缰绳。
“萧苒!”她声音带着惊疑,“你看那匹马——”
萧苒循声望去。院子西南角处拴着一匹枣红马。马身不算高大,但骨架匀称,毛色在晨光下泛着熟透的枣子般的光泽。那马额间有一处极特别的白斑——形如一弯新月,正落在眉心。
“‘小七’?”萧苒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顾卿卿那匹坐骑,因额间这枚月牙白斑,得了“小七”这个乳名,九华派无人不认得。
花瑾和迟羽书一愣,云裳忙指着道:“那是卿卿的马!”
迟羽书与花瑾交换一个眼神,四人几乎同时翻身下马,云裳与萧苒快步朝那枣红马走去。
似是感应到熟悉的气息,那枣红马忽然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待看清走近的二人,它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前蹄不安地刨地,竟“咴咴”地嘶鸣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切。
“小七!”云裳已到近前,伸手抚上马颈。
萧苒亦温柔地抚摸着马儿,仔细察看马身。却发现马儿身上添了许多新伤痕,不似刀剑所伤,却似剐蹭所至,萧苒不禁蹙眉,又找到马儿左后腿内侧的一道旧伤疤,那是三年前顾卿卿初学骑马时不小心摔伤,马儿护主心切,自己剐蹭树干留下的。她喉头一哽,低声道:“没错,就是卿卿的‘小七’。”
云裳低声唤着:“小七,你怎独自在此?卿卿呢?”马儿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湿润的眼睛里竟似有泪光。云裳亦发现了“小七”身上的伤痕,又是诧异又是心疼道,“这些伤……”
迟羽书与花瑾对视一眼,正待细问,一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几位客人,可要打尖?”
众人回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干瘦汉子搓着手从棚里走出。他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袄,头戴破毡帽,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着,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迟羽书与花瑾的官服上多停了一瞬,脸上堆起油腻的笑:“小店有上好的毛峰,还有自酿的梅子酒,驱寒最是——”
“店家,”迟羽书打断他,指向枣红马,“这匹马,从何处得来?”
小二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扯开嘴角:“客官这是哪里话?这自然是小店里的马,平日拉货送柴,都靠它哩。”
“你的马?”云裳蹙眉,“这马是我好友的失踪坐骑,你从何处得来?”
小二脸色微变,三角眼一转,反倒挺了挺胸脯:“这位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天下枣红马多了去了,长得差不离的也多,怎么就是你朋友的了?这马身上莫非刻了名字?”他说着,还故意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却嫌弃地甩头避开。
萧苒冷声道:“此马左后腿内侧有一道三寸长的旧疤,呈月牙状。你既说是你的马,可知这疤痕如何来的?”
小二一愣,支吾道:“这……这马早年野性,自己蹭的呗!”
花瑾见状,从怀中取出镇抚司腰牌,亮于他眼前:“镇抚司办案。这匹马涉及一桩失踪要案,你若知情不报,便是妨碍公务。”
寻常百姓见到镇抚司腰牌,多半战战兢兢。谁知这小二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他有个表亲在县衙当差,平日狐假虎威惯了,此刻见了腰牌,虽有些发怵,一时摸不清花瑾和迟羽书的底细,却只是缩了缩脖子,眼珠又转了转,赔笑道:“哎哟,原来是两位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可这马……真是小店里的。您几位若看上了,牵走便是,就当小的孝敬二位大人了。”
这话说得油滑,明里顺从,暗里却扣了顶“镇抚司仗势欺人”的帽子。
花瑾气极反笑:“你这泼皮,好,你说这是你的马,那便骑上去,走两圈给我们瞧瞧?”
店小二心里咯噔一下,这马他试过好几次,性子烈得很,根本不让他靠近,可话已说出口,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