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北方,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苏棠裹着棉袄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发呆。树枝上挂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几只麻雀缩在枝头,羽毛蓬松成一团,像是怕冷的小毛球。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半尺来长,尖尖的,阳光照上去折射出七彩的光。
子弟学校的孩子们每天放学就像出了笼的鸟,撒了欢地在院子里疯跑。有的在雪地里打滚,有的用树枝在冰面上画字,有的拿弹弓打人家窗户玻璃——“啪”的一声,玻璃碎了,孩子跑了,留下主人家站在门口骂街。
苏棠每天都能听到巷口刘大娘的抱怨声:“这些皮猴子,精力旺盛得没地方使!昨天把我晾在外面的棉裤扯下来当擦脚布,今天又把老王家的鸡追得满院子跑。要是有个地方能管管就好了!”
苏棠看着那些在雪地里疯跑的孩子,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这天下午,苏棠在院子里晒太阳——准确地说是裹着棉袄、戴着棉帽、围着围巾、手上还套着棉手套,缩在墙角那一小片有阳光的地方。十二月的太阳没什么热度,但总比阴凉处强。
门口刘大娘的孙子小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上画格子玩。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起球,鼻涕冻成了冰柱,他也不擦,就那么挂着。
“小明,”苏棠叫他,“你几岁了?”
“七岁。”小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袖口立刻亮晶晶的。
“那你上学了吗?”
“下学期上一年级。”小明用树枝戳着雪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但是我妈说学校老师凶,会打手心,我不想上学。”
她想了想,站起来,从屋里拿出小半盒粉笔——是承安从学校拿回来玩的。她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画了几个方格,又从屋里拿出几个晒干的玉米棒子,掰成小段当计数工具。
“来,小明,你过来。”
小明好奇地凑过来。
苏棠蹲下来,指着地上的方格说:“你看,这是十个格子。你从第一个格子开始跳,跳到第几个格子,就数到几。跳完了,告诉我你跳了几个。”
小明觉得好玩,蹦蹦跳跳地开始跳。他跳一下,苏棠数一下:“一、二、三……”
跳完十个格子,小明兴奋得脸都红了:“我跳了十个!”
“对!那你跳三个格子,再跳四个格子,一共几个?”
小明想了想,跳了三步,又跳了四步,低头数了数:“……七个!”
“对了!你真聪明!”苏棠拍了拍他的头。
小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大陆:“苏老师,再来!再来!”
苏棠笑了,又教他用玉米棒子摆数字、用树枝量长度、用雪球比大小。小明学得津津有味,鼻涕冻成了冰柱也不觉得冷。
消息传开,大院的孩子们都跑来看热闹。
王建国第一个跑过来,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脚上蹬着一双棉鞋,跑起来“啪嗒啪嗒”响。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是附近部队的子女,一个个好奇地伸着脖子看。
“苏老师,你在干嘛呢?”王建国问。
“教小明算数呢。你要不要也来?”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蹲下来看。小明正在用玉米棒子摆数字,摆了一个“5”,又摆了一个“3”,然后数了数一共几个。
“八个!”小明大声说。
王建国不服气了:“我也会!苏老师,你考考我!”
苏棠在雪地上写了一道题:“7+8=?”
王建国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手指头不够用,又脱了棉鞋数脚趾头。冬天的脚趾头冻得通红,他数着数着就乱了。
“你脚趾头不够,可以借我的。”小明大方地伸出脚。
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对着八只脚丫子数了半天,终于数出了答案:“十五!”
苏棠笑了:“真棒!对了!”
王建国得意地挺起胸脯,好像打赢了一场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