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种气味已经成了苏棠嗅觉记忆里最顽固的一部分,即便回到招待所,她都觉得鼻端还萦绕着那股刺鼻的气息。
一月的北风在窗外呼啸,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剧烈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天空。
苏棠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
“又在发呆?”病床上传来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像大提琴的共鸣。
苏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窗外看了快十分钟。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陆骁然身上——他半靠在床头,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从锁骨一直包到上臂,把整条左臂固定得动弹不得。脸色比前阵子好多了,至少不像刚做完手术时那样苍白得吓人,嘴唇也有了血色,但左眼下方还留着一片青紫,那是子弹穿过时碎片擦伤的痕迹。
“我在数树上停着几只麻雀。”苏棠随口扯了个谎,“你刚才不是说想喝水吗?我给你倒。”
“我说了十五分钟了。”陆骁然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浅,但苏棠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看窗外看七次了。”
苏棠脸一红——这人怎么什么都注意得到?他不是一直在闭目养神吗?
她起身去床头柜倒水。暖水瓶里的水是早上灌的,现在还是温的。她倒了大半杯,转身递过去,陆骁然用右手接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搪瓷杯壁上,指腹上还有训练留下的薄茧。
他喝了两口,目光始终落在苏棠身上,那种注视不灼热,却沉甸甸的,像冬天的棉被,压得人心里踏实。
“是不是很无聊?”他问。
“什么?”
“陪着我。”陆骁然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搪瓷磕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天待在医院里,哪也去不了。别人家媳妇这时候该置办年货、走亲戚,你倒好,天天在医院闻消毒水。”
苏棠摇摇头:“不无聊。你复健的时候我也跟着去康复室,你不复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看看书,挺充实的。再说,年货不急,等你出院了一起去办。”
她说的是实话。
陆骁然受伤住院已经二十多天了。
这些天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陆骁然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每次吃饭都会把自己的菜分一半给她,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总是吃不了这么多。”苏棠嘟囔了一句。
“嗯,最近胃口不好。”陆骁然面不改色地说瞎话。他胃口好得很,每次食堂送来的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但总要多留出一点给苏棠。
苏棠没有拆穿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冬天的阳光是冷白色的,没什么温度,但落在苏棠乌黑的麻花辫上,却镀了一层淡金色。她还是穿着那件碎花棉袄,领口露出里面红色高领毛衣的边——那是陆骁然之前托人从省城买的,纯羊毛的,花了他将近一个月的工资。苏棠当时嫌贵,说县城供销社的毛衣便宜得多,陆骁然只说了一句“不一样的”,就不再解释。
她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那件红色毛衣穿在身上,暖得不像话,像他的怀抱。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杯子碰撞桌子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着窗外北风的呜咽。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慢慢滑向十点。
过了一会儿,苏棠觉得肩膀有些酸,就活动了一下脖子。她转头看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是她在供销社花八毛钱买的,原本想用来记日常开销,但这几天在医院实在无聊,就变成了她的“教学手稿”。
她伸手拿过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地排列在横格纸上,标题写着“分数教学法——苹果分割法”,下面详细记录了用苹果教分数的全过程:准备工作、课堂导入、实物演示、学生互动、课后练习,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画了几个简图,标注了苹果切分的角度和份数。
陆骁然注意到她翻笔记本的动作,微微侧头:“又在写那个?”
“嗯。”苏棠点点头,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昨天写完了‘分数教学法’,今天开始写‘应用题趣味讲解’。”
“你以前好像没这么系统地整理过。”陆骁然说。
苏棠愣了一下,手上的笔顿了顿。以前——她当然没有在这个世界的“以前”整理过,因为那些教学方法都是她在现代当老师时积累的。穿越过来后,她一直在红旗小学教书,虽然也用这些方法,但从来没想过要把它们系统地写下来。
直到这次陪护。
病房里的日子太安静了,安静到有足够的时间去回忆、去思考、去把脑子里那些零散的教学经验一一提取出来,整理成文字。她想起在现代时,学校组织过很多次教学研讨会,优秀教师分享经验,她也写过几篇教学论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把整个小学阶段的数学教学法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在医院陪你的这几天,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想很多事情。”苏棠斟酌着用词,尽量不露痕迹,“想起以前教书的那些日子,想我用的那些教学方法,想着想着就觉得应该记下来,免得以后忘了。学校说过要编校本教材,我想着先把东西写出来,到时候也好拿给校长看。”
陆骁然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你教学确实有一套。陆承安以前最讨厌数学,上学期期末考了九十二分,以前可从来没上过七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