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行军床上,听著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狗叫声,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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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里,小王被一阵咳嗽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老李在担架上剧烈地咳嗽,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到的虾。他赶紧爬过去,扶起老李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老李,老李,你怎么了?”
老李咳了好一会儿,终於缓过来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水……”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王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餵他喝了几口水。老李喝完水,靠在小王肩膀上,闭著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老李,”小王低声说,“你会没事的。那个军医说了,只要挺过这两天就好了。”
老李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就在小王以为他已经睡著了的时候,老李突然开口了。
“那个团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囈,“叫什么?”
“陈东征,”小王说,“我听他们叫他陈团长。”
“陈东征……”老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记住这个名字。”
“为什么?”
老李没有回答。他已经又昏睡过去了。
小王把老李轻轻地放回担架上,帮他盖好毯子,然后坐回自己的乾草堆上,抱著膝盖,看著帐篷外面漆黑的夜色。
帐篷外面,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一道巨大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小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陈东征。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也睡著了。
梦里,他回到了江西,回到了自己的村子。田里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爹在田埂上抽菸,娘在灶台前做饭,锅里燉著红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他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他想喊爹,想喊娘,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然后画面就碎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一拳打碎,碎片落了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著一张脸——团长的脸、政委的脸、老李的脸、那个国民党团长的脸。
小王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是汗。
帐篷里还是黑的,老李在担架上沉沉地睡著,呼吸声很重。帐篷外面,天还没亮,远处有鸡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人起床。
小王躺回去,睁著眼睛,看著帐篷顶,很久很久没有睡著。
他想不明白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杀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国民党团长会给红军俘虏治伤。
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
陈东征。
这个名字,他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