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这……不是好事吗?”
陈东征转过身,看著瀘定桥。铁索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他看了一会儿。
“去成都。”他说。
赵猛愣了一下。“什么?”
“去成都。不去西边了。”陈东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往北走。”
赵猛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他想问为什么,但他没有问。他转身跑了。
沈碧瑶站在陈东征旁边,看著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她知道,他不是在怕打仗。他从来不怕打仗。他怕的是那些不能打、但又不得不打的仗。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不想去成都?”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瀘定桥的铁索,看著那些被露水打湿的木板,看著河水从桥下轰轰地流过。
“不想。”他说,“但不去不行。”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著瀘定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
队伍收拾得很快。王德福跑来跑去,催著士兵们拆帐篷、打包、牵马。赵猛带著人清点物资,嗓子又喊哑了。炊事班在发乾粮,每人两块,硬邦邦的,用油纸包著。老张站在锅边,一边发一边喊:“省著点吃,不知道够吃到成都。”没有人理他,大家都把乾粮塞进口袋里。
一个时辰后,队伍出发了。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没有看瀘定桥。他只是看著前面的路。路往北,通向西川平原,通向成都。他知道成都等著他的是什么——不是升官发財,是刀光剑影。刘湘、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那些四川军阀不会欢迎他。他们不会明著动手,但他们会在暗地里使绊子。他的人会被盯著,他的行动会被限制,他的部队会被分化、被收买、被排挤。他知道这些事,因为他读过歷史。国民党內部就是这样斗的,斗了几十年,斗到大陆丟了,斗到台湾也丟了。斗到最后只剩下到中山陵前痛哭了。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小王坐在輜重车上,抱著文件包,看著北边的方向。他不知道成都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团长要去,他就跟著。赵猛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很长,三千八百人,骑兵、步兵、輜重车,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他转回头,看著前面。陈东征的背影在最前面,很小,很远,但他看得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东征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瀘定桥已经看不见了,大渡河也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山岭在阳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沈碧瑶看著他。“你后悔了?”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在看他们走过的路。”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些人从这条路走过去,翻过雪山,走过草地,去了陕北。而他,不能走那条路了。他要去成都,去当一个旅长,去当一个棋子,去当一个四川军阀眼中的钉子。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著走出来,但她知道,她会跟著他。
队伍继续往北走。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路两边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顏料泼在了山上。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士兵们的肩上、帽子上、枪管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嗒嗒的,像在跟这条路说话。
陈东征骑在马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瀘定桥的铁片。铁片很小,躺在手心里,暗红色的铁锈在阳光下泛著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攥著那块铁片,攥得很紧。他想起那些从铁索上爬过去的人,那些掉进河里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们走过去了,他也要走过去。不是从铁索上,是从这条路上。这条路,比铁索更难走。
他抬起头,看著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北边的山岭。他不知道成都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財,是为了那三千八百个人。他要带他们活著进去,活著出来。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看著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但没有倒下的树。她看著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著前面的路。
太阳在头顶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著前面。她知道前面有很多事等著他们,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但她知道,他在前面,她跟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