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梟不慌不忙踱到茶桌前,拎起紫砂壶,温杯、注水、出汤,动作舒展从容,末了抬手示意:“来,坐。喝口热茶,压压惊。”
蓝胭脂深吸一口气,落座对面。
屋顶上那一眼,已让她心里有了数——要么是军统的人,要么是地下党。无论哪边,都在打鬼子。
说到底,是一条船上的。
这念头一起,肩头的紧绷鬆了大半。
否则,她此刻该坐在审讯室铁椅上,而不是捧著一杯滚烫的龙井。
她低头啜了一口茶,热气氤氳中抬眸,语气沉静下来:“周处长,方便问一句——您,属哪一边?军统?还是……地下党?”
“我刚把你从火坑里拽出来,你不先道声谢?”周梟唇角微扬。
救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蓝胭脂垂眸,郑重道:“谢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真心实意,没有半分敷衍。
周梟忽而话锋一转,拋出一句她完全没料到的话:“你碰冯曼娜保险箱的时候,开锁器有没有沾上指纹?”
蓝胭脂一怔,如实答:“试了,但时间太紧,没撬开。”
周梟端起茶盏,轻吹一口热气:“她在锁面涂了萤光粉——平时灯下看不出来,可只要照蓝光,指痕立马现形。”
“而且这粉粘性极强,没特殊溶剂,十天半月都洗不净,会一直留在你指尖。”
“要是不想露馅,赶紧把耳朵和手上的萤光粉清乾净。”
蓝胭脂浑身一僵,猛地抬眼盯住周梟,瞳孔骤然收缩——惊愕、错愕、难以置信,全堆在脸上。心里却像被重锤砸中:冯曼娜这一手,真狠、真绝、真縝密!
眼下冯曼娜还没察觉保险箱被动过,窗口转瞬即逝。必须抢在她调监控、查痕跡前,把萤光粉抹掉。可一旦动手,身份八成就要兜不住了。
她霍然起身,脚步刚迈开,周梟的声音便落了过来:“桌上备著显影剂和紫外灯,就地处理。”
蓝胭脂飞快扫他一眼,转身疾步扑到办公桌前。抄起紫外灯对准镜面一照——正午阳光刺眼,可那点幽微的蓝绿微光,仍如毒蛇吐信般在耳廓与指缝间隱隱跃动。
果然,分毫不差。
若没他这声提醒,她只要跨出这扇门,往冯曼娜眼皮底下一站,袖口一扬、抬手一扶耳,身份立马原形毕露。
她没半分迟疑,抓起药水瓶拧开盖子,棉签蘸满溶液,利落地擦过耳后、指尖、指腹褶皱处。动作快得带风,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三分钟不到,最后一星萤光彻底隱没。
她重新坐回周梟对面,衣角尚未落定,他已提起紫砂壶,往她杯里续了半盏热茶,茶汤澄亮,氤氳著暖雾。他嘴角微扬:“又欠我一条命。”
这话扎心,可蓝胭脂竟一个字也驳不出。
她向来心高气傲。宋勉夸她“耳聪目明,过目不忘”,万志超讚她“胆大心细,临危不乱”,连军统內部都称她是“魔都最锋利的一把匕首”。她信了,也真当自己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可今天,在周梟跟前,她像被剥了壳的核桃——脆、薄、一览无余。
都是特工,凭什么他看得见她看不见的,想到她想不到的,做到她做不到的?
服了。
不是嘴上敷衍,是脊梁骨都软了三分的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