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谍瞳孔骤然一缩,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抿成一道青白的线——不信,又不敢不信。那点细微的动摇,早被周梟尽收眼底。
“信不过?那听听原声。”他按下录音机开关。
苍老、滯涩、带著金属迴响的男声缓缓淌出:“朕深鑑於世界大势及帝国之现状……兹告尔等臣民,朕已飭令帝国正府通告四国,愿接受其联合公告……”
詔书播完,余音在砖缝里嗡嗡震颤。周梟静坐著,指尖轻叩膝头,一言不发。
间谍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突然嘶哑地吼出一串日语:“不可能!大曰本帝国绝不会败!”话音未落,指甲已狠狠抠进掌心,血珠沁了出来。
几分钟后,周梟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你被关进来这半年,前线早垮了——关东军溃散,华北驻屯军被围歼,英美苏全向你们宣了战。半年,足够天翻地覆。”
其实,这人只关了六十三天。但周梟偏说“半年”——牢里没窗,没钟,没日历,连老鼠啃墙的声音都像在啃时间。人困在黑洞洞的笼子里,昼夜不分,日子就成了一团糊住的浆糊。越不確定过了多久,越容易信別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不信?行,待会儿就能出去走走。”周梟语气轻鬆得像邀人喝茶,“看看街口烧塌的电车轨道,听听老百姓骂『小鬼子滚蛋的吆喝——这世道,早不是你的了。”
“半年,够一个师团打光,够一座城换三回主子。你守的那些情报,现在连废纸都不如。”
“仗打完了,天皇跪了,前线士兵能坐船回家。可你——能不能活著跨出这道铁门,全看你这张嘴,肯不肯松一松。”
间谍肩膀猛地一塌,喉咙里滚出呜咽,手指痉挛著抓挠木凳边缘,指甲劈裂也不觉疼。
周梟反而放缓了语气:“你代號『富士山,对吧?多少年没见著那座山了?雪盖山顶,白得晃眼;山脚樱花正盛,粉雾似的浮在坡上,风一吹,落英簌簌,沾满你的肩头……”
他声音低缓,像把富士山的晨雾、山樱的甜香、雪水的清冽,一缕缕揉进空气里。
间谍眼神渐渐软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仿佛真看见了那片故土。
周梟立刻接住这丝鬆动:“你媳妇该三十出头了吧?温婉,手巧,煮的味噌汤暖胃又暖心;闺女七八岁,扎羊角辫,见你回来就扑上来抱腿。一家三口坐在榻榻米上,吃北海道刚运来的鮭鱼刺身,蘸酱油,配清酒,你讲魔都弄堂的趣事,她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呢?她牵著女儿的小手,天天站在玄关等你。踮脚望巷口,眼睛都望酸了——那滋味,你尝过吗?”
“你要是倒在这儿,她们明天就得改嫁。继父待闺女如何?你心里清楚。一个没爹护著的小姑娘,在別人屋檐下,能活成什么样子?”
间谍喉头剧烈起伏,泪水终於砸在膝盖上,洇开两小片深色。
周梟撑著椅臂直起身,影子压在对方脸上:“仗打完了,间谍一律秘密处决。但你若肯交代,还能活著走出去——给妻女留条活路,也给自己留口气。”
“天皇都认输了,你拼死护的那些密电码、联络点、暗桩名字,早烂在纸堆里了。说不说,隨你。可命只有一条,选错了,就再没回头路。”
他抬腕看了眼表,咔噠一声扣上表盖:“五分钟。到了,你站起来自己走,还是被人抬著走——你挑。”
牢里只剩滴答水声。
间谍额头抵著膝盖,肩膀起伏如潮汐,忽而抬头死盯周梟,忽而扭头朝东,仿佛真能穿透厚墙,望见太平洋彼岸的富士山影。
他在撕扯,在灼烧,在悬崖边来回踱步。
秒针一格一格跳著,周梟背手立著,纹丝不动,像一截生了根的松木。
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点一点,从灰烬里重新燃起火苗。
时间眨眼就溜走了,五分钟转瞬即逝。
周梟目光如刀,直刺日谍双眼:“想清楚了没有?”
那日谍脸色灰白,额角沁著细汗,手指在膝头反覆绞紧又鬆开——显然正被恐惧与忠义撕扯得喘不过气。
“不肯开口?”周梟嘴角一沉,声音冷得像结了霜,“拖走,就地枪决。这种人,绝不能活著回岛国。”
“是!”两名特务应声而起,铁钳般扣住青木山下胳膊,架著他便往牢门外拽。
就在铁门“哐当”一声撞响的剎那,青木山下喉结猛颤,哑著嗓子挤出一句:“你……说话算数?”
成了!
那根绷到极限的神经,终於断了。
周梟頷首,语调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把知道的全倒出来,我保你活命,送你平安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