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山下死死盯住他,瞳孔里翻涌著挣扎、犹疑,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几秒后,他咬牙点头:“好!你发誓保我性命——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痛快。”周梟眸光微亮。
“我叫青木山下,京都人……”话音一起,便再没停顿。
竹筒倒豆子似的,全盘托出。
原来这青木山下竟是梅机关安插在山城的一条大鱼——情报科科长,潜伏目的明確:窃取军统核心机密、密码本、军政会作战预案,更暗中策划多起刺杀行动,其中最紧要的,便是针对戴老板的“斩首计划”。
他还抖出了梅机关在山城的全部据点、接头暗號、潜伏名单、密写手法……毫无保留,连藏在茶馆灶台下的微型电台位置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字字句句,全是硬货。
隔壁牢房里,郑耀先和赵简之屏息贴墙,將审讯全程听得一清二楚。
见青木山下彻底鬆口,赵简之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六哥,这周梟……真有两把刷子!铁嘴铜牙的小鬼子,硬是让他三言两语撬开了!”
郑耀先轻笑,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知己知彼,方能制敌。简之,对付特工,板子打烂了也没用,关键得戳中他的心尖子。”
“心尖子?”赵简之挠挠头,一脸茫然,“六哥,您说的这『心尖子,我可摸不著边儿。”
郑耀先只淡然一笑。
他在军统素来以护短重情著称,弟兄们信他、靠他、替他遮掩,这份人缘,恰是他潜伏多年未露破绽的厚实底子。
半小时后,周梟推开牢门走了出来。
“啪、啪、啪——”
郑耀先迎上前,一边鼓掌一边朗声笑道:“周梟,干得漂亮!硬骨头啃下来了,功劳簿上,记你头功!”
这批情报含金量十足,够军统顺藤摸瓜拔掉好几个钉子。
赵简之瞪圆了眼,上下打量周梟,嘖嘖称奇:“周兄弟,我整整熬了一个多月,连他眼皮子都没撬动一下,你一盏茶工夫就拿下——神了!”
“六哥刚说啥『心尖子?我这糙汉子听不懂,你给掰扯掰扯!”
郑耀先也饶有兴致地望著周梟。
显然,连这位军统“六哥”此前也束手无策,才一直留著这颗硬钉子没动。
周梟坦荡一笑,毫不藏私:“能撬开他的嘴,不是靠力气,是摸透了武士道精神的软肋。”
“不可否认,这股精神確实狠、准、毒,能把人炼成只懂效忠的杀人傀儡,连死都当成荣耀。所以,硬审,只会激出更顽固的骨头。”
“但它有两个死穴:第一,武士道眼里没有是非对错,只有主君。哪怕主君是个昏聵之徒、道德败类,他们也照跪不误、照效忠不误——忠诚本身,成了蒙蔽良知的枷锁。”
“第二,它最怕失败。曰本武士不敢直面溃败,寧可剖腹也不愿低头认输。那种『失败即耻辱的执念,早已压垮了他们的心理韧劲。”
“我告诉他,天皇已下詔投降,战爭结束了——武士道的精神图腾,瞬间塌了一半。”
“接著,我拿出他老家的明信片,讲他女儿扎羊角辫的样子,讲京都秋天的枫叶怎么铺满小院……温情一烫,心防就裂了缝。”
“最后,我只给他五分钟。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慌乱中选一条『看上去最体面的活路。”
“他真信了战事已终,那些情报早成废纸,自然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那张偽造的《朝日新闻》特刊,那段录音里天皇颤抖的嗓音——都是专为击穿他精神堤坝的利刃。
不得不说,周梟这番审讯,环环相扣,虚实相生,快准狠地打碎了对方最后一道心理防线,青木山下连喘息的余地都没留下,便缴械投降。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乾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高!实在高!”郑耀先由衷讚嘆,目光灼灼,“这一课,我得好好记笔记。”
周梟摆摆手:“六哥抬举了。”
赵简之挠著后颈,似懂非懂地点著头。
“当然,青木山下这张嘴能撬开,简之兄可是头功。”周梟转过脸,朝赵简之朗声一笑,“若不是你这三十来天不眠不休地轮番施压,把他骨头缝里的硬气都熬软了、把魂儿都熬散了,我那点小手段哪能一戳就破?回头六哥那儿,功劳簿上头一笔,非得记你名字不可!”
这话半分没掺水。
整整三十余日,赵简之的审讯不是动刑,是往死里耗——冷水浇、铁链吊、强光刺眼、整夜不许合眼,连吃饭喝水都掐著时辰逼他吞咽。青木山下起初还能咬牙挺住,靠的全是武士道那点虚火撑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颤巍巍却不断。可弦一旦鬆了劲,再想拉满,就难了。周梟不过轻轻一拨,那点残存的执念便轰然崩断,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来。换作一个睡饱饭足、眼神清亮的活人,这法子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听周梟这么一说,赵简之反倒挠了挠后脑勺,咧嘴憨笑:“俺没啥学问,就晓得用笨办法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