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寧可赌周梟的忠心,也不愿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答案。
周梟轻轻頷首:“明白了。”
郑耀先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镜片后的目光却沉了几分。
在渣滓洞那间阴冷牢房里,他亲眼看著周梟伸手接枪,抬臂、击发——一气呵成,没半秒犹疑。
郑耀先心头打了个结,犹豫著该不该把周梟拉进自己的暗线……
周梟没看过《风箏》,自然也不晓得郑耀先早就是地下党,而且是潜伏在军统里资歷最老、位置最深的那一个。
郑耀先是单线直插、孤身潜伏——上线只有陆汉卿,再往上直通中央,因此压根不清楚周梟也是同一战壕里的同志。
而周梟本就隶属金陵地下情报网,他的联络人是李小男。
搞特工,向来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各条线之间壁垒森严,情报渠道彼此隔绝,就连陆汉卿向总部拍电报申请核查周梟身份,也得等上好几天才能有回音。
別说周梟这个刚从外地调来的“生面孔”了,就连山城本地、由袁农一手带起来的地下党骨干,郑耀先也未必全认得清。
所以眼下这两人,彼此揣著火种,却都蒙在鼓里。
戴老板天生疑心重,谁也別想轻易走进他心里。可这一回周梟递上了“投名状”,至少已在他那儿掛了號,换来了几分实打实的信任。
回到总部,处长办公室。
郑耀先踱到窗前,目光漫不经心扫过院中梧桐,伸手探进衣袋,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忽而开口:“周梟,你琢磨过没有——军统大牢也好,渣滓洞看守所也罢,那些骨头最硬、熬刑最狠、哪怕皮开肉绽也咬紧牙关不吐半句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酷刑轮番上阵,他们照旧一声不吭,从容赴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周梟心里已有答案,嘴上却只试探道:“曰本间谍?”
“错了。”郑耀先吐出一缕青白烟雾,声音低沉下来,“是地下党。他们才是军统最难啃的硬骨头,撬不开嘴,榨不出情报。”
“为什么?”周梟追问。
郑耀先將菸灰轻轻弹落,缓缓道:“因为他们心里有光——信仰,才是最锋利的刀,最厚的甲,最烈的火。”
信仰?这才是真正摧不垮、烧不灭、压不垮的精神脊樑!比什么武士道更沉,比什么忠君思想更韧。
每个地下党,都是披著夜色前行的战士;每一步,都踏在信仰的钢丝上。
正是这份信念,托著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穿行,在刀尖上起舞,在悬崖边扎根。
为了它,命可拋,家可弃,名可毁。
周梟忽然抬眼,问得直截了当:“六哥,那你信什么?”
郑耀先微微一顿,隨即扬起嘴角,笑得坦荡:“三民主义。”
话音落下,心底却悄然补了一句:我信我自己认定的路,信我誓死守护的黎明。
这话,只能咽进肚里,不能露半分。
他转过脸,目光灼灼看向周梟:“你呢?”
“我?”周梟一笑,眉宇舒展,“我信我自己的手、自己的眼、自己的心。”
心里那句没出口的话,却如灯塔般亮著:我信那束穿透黑暗的光。
“说得对!”郑耀先頷首,语气里带著一丝难得的讚许,“干我们这行,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只有自己。”
周梟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秘密战线上的同行者,在阳光下谈笑风生,各自胸膛里跳动的,却是同一颗滚烫的心。
他们值得敬重,也理应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