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筋练到第五天,苏鑫培的胳膊差点抬不起来。
不是受伤。是肌肉在重组。老铁头管这叫“挣筋”——肌肉纤维在微撕裂之后重新癒合的过程中会被拧紧的发力方式塑形,酸胀的位置不在表面,而在肌腹深处,像有人用一根钝头的针在肌肉和骨头之间慢慢搅。苏鑫培早上洗脸的时候抬起右臂去够毛巾架,胳膊伸到一半停住了,不是疼,是前臂屈肌群完全不听使唤,像被人拔了电源线。
他换左手拿毛巾,对著镜子把脸擦了。镜子里的人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不是病理性的抖,是昨晚打了两百拳之后前臂肌肉还没恢復。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穿上外套出门上班。
到了街道办,他给何姨递文件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何姨接过文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活络油搁在他桌上。苏鑫培道了谢,把活络油塞进抽屉,继续用左手打字。快到午休时他去了趟卫生间,把袖子卷到肘弯对著光细看,前臂外侧有一道淡淡的青黄色印跡,不是淤青,是肌肉充血褪去后残留在筋膜层的血铁黄素——以前在健身房乱练时也出现过,但这次的位置更靠近骨间膜。他放下袖子,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
下午下班,他照常去铁骨堂。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著炉子从他身边经过,红薯的焦甜味在冷空气里飘了一截。苏鑫培吸了一下鼻子,拐进了北一条巷。
院子里,吴雄正蹲在墙角修那只裂了缝的沙袋。他用一根粗针和尼龙线在沙袋裂口上缝了条歪歪扭扭的补丁,针脚乱得像蚯蚓打架。老铁头坐在藤椅上,收音机开著,放的是一档老掉牙的评书节目,说书人正讲到“侠客夜探藏经阁”。苏鑫培推门进来的时候,老铁头瞥了他一眼:“右胳膊抬不起来了?”
“抬得起来。”苏鑫培把背包放下,活动了一下右肩,肱骨在关节盂里发出轻微的摩擦感,“就是慢。”
“正常。挣筋挣的就是慢。”老铁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小,站起来走到苏鑫培面前,用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前臂,从手腕捏到肘窝,又从肘窝捏到肩头。那两根手指像两把老虎钳,每捏一处苏鑫培都觉得自己的肌肉被翻开了一层皮,但他咬著牙没缩手。老铁头捏完说:“没伤。今晚少打一百拳,站桩多加两刻钟。拳打少了站桩来补,筋肉在被拉长之后要充分静置才能定形,不然反而缩回去。”他把手里的酒壶搁在长椅上,去水龙头冲了下手。
“站桩一小时?”苏鑫培问。
“站到你不想问站多久为止。”老铁头坐回藤椅,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收音机里正传出醒木落桌的一声脆响。
苏鑫培没再问。他开始准备站桩前该做的几样简单准备——蹬掉鞋,捲起裤脚,把绑腿沙袋繫紧。吴雄还在跟沙袋较劲,针扎进帆布里拔不出来,急得用牙咬。老铁头骂了他一句,吴雄嘟囔著“补个沙袋比送水还累”,把针从嘴里拿下来重新戳。
一圈打桩的木人,一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收音机里的醒木和刀马旦,还有一个说话能把人噎死的老头——这就是铁骨堂。苏鑫培闭上眼睛,站定。
傍晚的铁骨堂其实不安静。墙外头的巷子里有卖滷菜的吆喝声,隔壁二楼有小孩在练钢琴,天上每隔几分钟就有一班轻轨从头顶轰隆隆碾过去,连带著墙角那台旧收音机还在放gg。但苏鑫培现在能在这堆噪音里找到自己的心跳,不是排除干扰,是把干扰和心跳放在一起,然后选了只注意后者。
这不是天赋。是站桩一百多天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筛选——站桩时的专注力已经从“需要刻意压制环境噪音”变成“自动滤掉不相关信號”。就像他帮何姨理档案时能把最细微的页码笔误从上千页文件中挑出来,不是眼力变好了,是注意力会自然沉到细节上,而噪音自己往后退。站桩练出来的沉劲放在文书上是专注,放在拳架上就是反应。
站到四十来分钟的时候,肚脐下三指的热感稳稳地升起来,沿著任脉上行到胸口,又顺著脊柱两侧回到会阴。周天循环。他现在触发周天的概率大约在百分之六十,专注度越高越稳定。今晚的周天转得很慢,一圈用了將近十二分钟,但力道比以前足,经过左肩胛骨的时候不再绕路,直接过去了。上周硬拉留下的淤滯彻底清了。
周天转完一圈,他慢慢睁开眼睛。院子的光线已经从傍晚的灰白变成了路灯的昏黄。吴雄补好了沙袋,正在试打,拳头砸在帆布上发出一声闷响。收音机里评书已经播完了,现在是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晚有阵雨。
苏鑫培收桩,走到长椅旁拿起水杯喝水。刚咽下一口,他忽然问:“师傅,上次在公寓楼里打碎的那个镜中人——那种东西是不是只在下城区出现?”
老铁头靠在藤椅上,收音机里预报说明天降温。他伸手拧掉收音机开关,整个院子忽然安静得只剩墙角老榆树的落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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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他顿了一下,“镜中人是最低级的,哪里裂缝大就往哪里钻。下城区裂缝多,老旧建筑密,住了太多人,情绪浓度高,它们就爱往这儿跑。但裂缝不止下城区有。中城区,上城区,军方的隔离区——包括海峡对面——都有。”
“裂缝是怎么来的?”
“不是挖出来的。”老铁头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有些是原本就有的薄弱点,上千年一直没合拢过,古代叫『鬼门。有些是新裂的——亚空间技术发展太快,几个大財阀和军方都在搞,设备过载了就会撕出口子。还有些是人主动打开的。你上次不是问法教吗?有些高阶术士確实能靠术法暂时撑开一道缝,把里面的东西请出来。代价记在祖师名下,兵马从缝隙里借道。但这种撑开的口子维持不了太久,因为代价会隨著留缝的时间指数往上翻。”
苏鑫培把水杯放下。“您说镜中人专吃恐惧。这我感受过——当时我躲在凹角里,它从我前面过去的时候我感觉后颈发凉,但我说不清是恐惧还是什么。”
“恐惧。”老铁头乾脆地说,“不是意识层面的恐惧,是生理性的恐惧——心跳加速,体温下降,肾上腺素飆升。闻到危险的气味,身体自己先怕了,用不著你同意。”他看了一眼苏鑫培,“上次在公寓楼里我让你睁著眼,就是让你感受这个:恐惧本身不是敌人,恐惧带来的失控才是。你那天没有失控,所以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跟我復盘。换一个人,可能当场就瘫了。”
苏鑫培沉默了片刻,然后想起档案里那些“耳边说话”的投诉。“但我上周走访的那些住户,他们只是晚上听到怪声,身体也没有直接受伤。那种东西怎么进食?”
“边缘性进食。”老铁头把水壶放在地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它们不是非要扑到你身上才能吃——只要裂缝够大,它们可以从几堵墙之外直接吸。恐惧和焦虑是同一根管子上的两个出水口,不一定要把一个人嚇疯,让人持续失眠、心慌、做噩梦,也够它们慢慢啃一阵子了。一个楼门里有两三个人在焦虑,就能养出一个小的。一群小的聚久了,就能唤出一头大的来。像一群夜虫子被同一盏路灯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