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站得住多久。”老铁头靠在椅背上,闭著眼。
苏鑫培在心里骂了一句,继续站。
二十分钟的时候,他的腿开始发抖。不是累的那种抖,是肌肉纤维在微幅度地跳动,像有人在他大腿上弹了根皮筋。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呼吸上,试著用高中学过的生化课標准呼吸法——深吸四秒,屏息四秒,慢呼六秒。练过几次,勉强能把心率稳下来。腿还在抖,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四十分钟。他的t恤前胸已经湿了一大片,汗水顺著后背往下淌,膝盖关节开始僵硬。但奇怪的是,最初的酸痛感过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麻痹感,像整条腿被人打了麻药,沉重但不痛。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知道老铁头没叫停。
一个小时。
老铁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行了。”
苏鑫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老铁头把酒壶递给他:“喝一口。”
“我不喝酒。”
“谁让你喝了?含在嘴里,漱一下吐掉。”老铁头不耐烦地说。
苏鑫培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劣质白酒的辣味瞬间衝上鼻腔,他差点吐出来,硬生生忍住,在嘴里漱了一下吐在地上。酒液落地的瞬间和水泥地缝里的陈年油渍混在一起,气味刺鼻,苏鑫培却觉得口腔里那种黏腻的麻木感被冲开了一点。老铁头拿回酒壶,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用下巴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木人桩:“明天下午六点,准时来。迟到就別来了。”
苏鑫培点了点头,擦了把汗,往院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师傅,站桩到底练什么?”
老铁头坐在藤椅上,酒壶搁在膝盖上,看了眼院子里那棵从来没修剪过的老榆树,又看了眼苏鑫培,说:“你继续站。站到不想问这个问题为止。”
苏鑫培:“……”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听到老铁头在身后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还真能站一个小时,有意思。”苏鑫培没有回头,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他走过那棵老榆树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站桩的时候,他完全没注意面板。他白天上班时搬档案、做深蹲都要频繁查看经验值,生怕漏了一次,但在那个旧院子里站了大半天,他竟然从头到尾把面板忘了。不是面板消失了,是他的专注力被另一种东西吸走了。那个东西不是老铁头的指令,不是站桩的標准姿势,而是站桩本身——维持一个姿势不让它散架的持续性注意力,像一根绷紧的线,一旦进入,就没多余的心力再去看別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自从面板出现以来,他习惯了一切都用经验值来衡量——做伏地挺身是为了经验值,搬档案是为了经验值,连走路都在盘算怎么多刷几点。但在那个院子里,经验值没有跳,他却觉得那段时间没有被浪费。
他在路灯照不到的巷口摸出便签本,靠墙写了新的一行字:站桩不是不动。是不断在修正。
回到家,苏鑫培冲了澡,换了身乾净衣服,坐在桌前吃了碗速食米粉。吃完之后他习惯性地打开面板,准备看看今天的训练记录。然后他愣住了。
面板上多了一行字。
[混元桩未入门18100]
今天下午在铁骨堂站桩的时候,面板跳了经验值。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也就是说,面板一直在后台记录,但因为没有亮屏通知,没有打断他的专注,所以他根本没意识到。
这意味著面板的记录模式有两种:主动训练(他刻意去搬档案、做伏地挺身)会弹出即时提示;被动沉浸(站桩时注意力高度集中)则会在结束后一次性匯总。这种差异会极大影响他的训练策略——主动模式適合刷体能基础,被动模式適合打磨技巧类项目。
苏鑫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便签本上写下了今晚的第一条正式观察记录:
一、站桩,一小时,混元桩经验+18。未主动查看面板,专注度极高。经验获取效率与专注度正相关,已確认。二、站桩练的是什么?目前不明。师傅说“站到不想问为止”——此回答暂不录入。三、明日计划:继续站桩。目標:二十次站桩训练(单次不低於三十分钟)內突破入门。四、附带发现:酒漱口可缓解站桩后口腔乾燥。未知原理,待观察。
笔落下去,他又划掉了第三条里的“目標”两个字,改成“尝试”。不是谦虚,是那个老头的教学方式让他隱隱觉得,混元桩这东西可能不是靠“完成目標”就能练成的。面板给他的经验值只是记录了他在桩架上坚持的时长,至於能不能迈过入门那根线,可能还要看別的——或者说,站桩本身就是一种“不问结果”的练习,任何想在站桩里追求进度的念头,都会破坏站桩本身的状態。
这和街道办完全不一样。街道办的一切都是目標导向的——低保审批有三十天期限,排查报告有固定的格式,文档系统里一切都要归档。但站桩不同。桩功教的第一课和他上过的所有课程都反著来。如果你去问进度,进度可能就不动了;你专注在此时此地,面板反而在后面悄悄替你记录。
他把便签本合上,关灯上床。黑暗里,天花板的裂纹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隱隱约约。他想起老铁头最后那句嘀咕——“还真能站一个小时,有意思。”那个老头嘴上说放二十年前他连门槛都摸不到,但最后还是收了他。门槛確实降低了,但降低的不是標准,是预期——老头可能根本没想到他能撑下来。
苏鑫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面板浮现在脑海里,混元桩的进度条安静地停在18点,铁骨锻体功的进度条依然是零。那枚类金属环被他压在枕下的旧铅笔盒里,隔著一层薄铁皮,指尖仍能感知到它表面那层不急不缓的凉意,像一枚还没被拧开的註记。他没有碰它。在弄清楚那东西和面板之间的关係之前,他决定先不触发第二次同步。站桩是当下最明確的线索——老头能在公寓楼里一拳碎掉镜中人,他教的混元桩一定不只是一套养生的健身动作。
明天下午六点,北一条巷17號,继续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