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过后。陈根生破空而去,将满场惊愕抛在身后。几只海鸥落在旁边,看这群一动不动的人。“牛哥。阿七……周七爷这一走,是去哪了?咱现在咋办?”“该干啥干啥,等他回来便是了。”众人如梦初醒。时日流转,自正午烈日高悬,直至落日沉海。暮色垂临之际,周七踏浪而归,落于省米行码头之上。黑牛大声招呼。“阿七回来得正好!弟兄们方才把码头上那半截楼船里的值钱物件全捞空了。正琢磨晚上怎么分,你来定个规矩!”五十六名汉子纷纷围拢,个个面带红光,眼神火热。昨天分了黑虾帮的钱,今天又捞了一艘楼船。陈根生瞥了眼沙滩上堆着的十几只木箱,眉头微皱。人群安静了一瞬。陈根生又道。“让弟兄们把行里几条船的底舱清空,多备几条粗麻绳。另外,把行里所有的大型推车全推出来。”众人一愣,林晚轻声问询。“拿这些作甚?”陈根生随口说道。“辛苦各位兄弟们再去一趟鲸鲨舵总部,搬东西分钱。”海风吹过码头。鲸鲨舵总部不在近海,在距此三百多里的深水岛礁。那里常年驻扎着千余名武夫,更有七位筑基,两位金丹的修士坐镇。一来一回六百里。他去了鲸鲨舵总部?“阿七啊……”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颤颤巍巍走出来,胡须乱抖。“你……你这数个时辰,是去鲸鲨舵总部讨要说法了?他们应允赔付多少补偿?”陈根生看了老头一眼,语气平静。“何须说法,全员尽杀。”“调大船尽数前往。那里的地下库房藏资极丰,金银无数。速速动身,莫让别家帮派趁虚而入。”众人默然。六百里海路,七天的时间乘风破浪。省米行的船队终于靠上了鲸鲨舵总部的深水岛礁。入目皆是死人。陈根生坐在库房门口的一口大红木箱上,赤着膀子,笑呵呵道。“底舱腾空了吧?有得搬了。”今天好像没人笑得出来。因为死人太多。鲸鲨舵总舵一千三百余口人。一个年轻伙计抱起一捆云锦,余光瞥见角落里一具只剩半截身子的女修,胃里猛地一阵翻腾,扶着门框大口干呕。大家放缓动作,脚步越来越沉重。满脸褶子的老头站在推车旁,深吸一口气,看向坐在红木大箱上的陈根生。“阿七。”“底舱已堆满三分之一,这般财货,八世耗用不尽……”陈根生眼皮未抬,随口回道。“往后你们用钱之处尚多,继续搬运。我离去之后,再无人庇护你们。”老头脸皮绷得极紧。“我问你干这些到底图个啥!”压抑了一路的恐惧终于爆发。“诛灭黑虾帮,固然一泄积怨,往后也无人再敢欺凌咱们。安稳度日,安分营生难道不好?”“这里的死者很多非修行之人,不过卖力气谋生的下人。左侧的无头尸身,原是刘家村柱子;门槛旁横卧的,乃是白沙村张寡妇独子。”老头越说越激动,声音劈裂。“他们只求一餐温饱,立卖身契入舵中打杂,何曾得罪过你?鲸鲨舵往日与我们素未谋面,那日外务总管更是登门赔罪、姿态谦恭。你为何一言不发,追袭六百里,将满舵之人斩尽杀绝?”“咱们祖上都是白沙村那片咸水滩出来的……这般不讲道理的屠门灭户,要遭天谴……”陈根生一脸惊讶。黑牛站在推车旁,脸色涨得发紫,看了眼陈根生,又瞅了瞅周围一双双充满惊恐的眼,终究是没憋住,轻声道。“怪阿七作甚……”“怪他作甚?!”老头猛地转过身,眯着眼说道。“黑牛你自幼丧父,我向来将你视作半子。你且看看遍地残肢断骸,这般杀孽来世必坠地狱!你还要袒护他?”“说得是…”“没错!”一旁有人小声应和道。“咱们只求平安……如今鲸鲨舵上千人尽数被杀,消息但凡外泄追查下来,我们都要被浮黎山诛连问斩……”陈根生心中了然,众人不过是畏祸惧事的胆小鬼。林晚留守岸后,不曾登岛,众人看没她,便再无顾忌,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人总是这般古怪。当屠刀悬在自己头顶时,只会跪地求饶、哭爹喊娘。世俗道德这面大旗,唯有在绝对安全的时候,才会被这群凡夫俗子扯出来迎风招展。陈根生讶异道。“各位顶着海风奔波七日,跋涉六百里海路,历尽辛苦至此,竟是专程来与我争辩是非?”他身躯前倾,眸光淡淡扫过众人,不解道。“你们尽数斥我,叹旁人无辜,可谁能拍胸脯说省米行干干净净,没沾过半点脏事?”一语落地,无人敢出声。陈根生徐徐站起,皱眉道。“鲸鲨舵苛掠沿岸百姓,他们享用的财宝绸缎,无一不是底层人搜刮而来,即便你们未曾直面遭掠,也终究深受其层层盘剥之害。”“诸位若是心中嫌恶我,我离去便是。不必忧心,金银财物衣食资用,我尽数留下分毫不取。”夜色渐浓。汉子们呆若木鸡。“如今这般,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恶事,需要你们这般评价我?”陈根生眼中温和散尽。夏虫不可语冰。“你强词夺理!”“你这般冷血残暴不把人命当回事。你根本就不是阿七!”不是阿七。这两句话砸出来,省米行汉子包括黑牛在内,全都变了脸色。甚至有人立刻转头,盯住那个说话的年轻汉子,眼神惶恐。这世上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大家都有好处。阿七变了谁看不出来?什么样的仙缘,能让温厚老实见人带笑的周七,赤着膀子,背刺恶鬼般的纹身,一夜之间屠光海域两百余人,又长驱六百里诛灭千人门派?大伙心底早有定论。一层纸糊的体面。:()蟑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