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升着。他手里捏着一只小茶杯,拇指慢慢地转着杯沿,目光落在窗户外头——砵兰街上那两排黑衫人一直排到了他看不着的地方。他眉心微微蹙着,转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说了不要这么大阵仗,你们偏偏要这样子搞。”他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向阿胜坐在一旁。“阿伯,我知道你想低调一些,但下面的人不服气,你总不能把他们嘴都堵上。”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可我也拦不住下面这些人。五虎十杰要坐镇,小弟们要在街面上站一站,他们想让那些人看看——新义安就算栽了一回,也还是新义安。你懂这个道理。”
炎先生没再说话,他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又落回窗外。
那条街上黑压压的人墙站着纹丝不动,像一片无声的潮水。远处有辆警车慢悠悠地从街口开过去,警灯转了两圈,没停,又开走了。
巡警透过车窗往这边看了一眼,车窗又摇上去了。在港岛,新义安办事的时候,差佬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作没看见。
七点差五分,砵兰街街口的霓虹灯刚烧到最亮。
街面两侧那两排黑衫人已经站了近一个钟头,腿不晃,腰不塌,眼睛像钉在街面上的钉子。几百双眼睛从骑楼底下投过来,落在街口那两个人的身上。
一男一女,从拐角转出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男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没什么声响,手里捏着一根从始至终没点着的烟,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烟嘴。
女的一身利落的黑色运动装,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把马尾,走路的步幅不大不小,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的。
几百双眼睛同时转过来,像一片密林里几百只夜行动物同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有重量,这件事普通人一辈子也体会不到——当几百道目光同时落在你身上的时候,那重量是实的,像整条街的天花板往下压了三寸,像空气里的氧气忽然被人抽走了一截,肺里的呼吸得比平时多用三分力气才能把气吸进去。
那些目光里全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敌意,普通人走在这条街上,光是感应到那些目光里的压迫感,膝盖就该软了。
刘东两人走得漫不经心,似闲亭散步一般,全没把这些人仇恨的目光看在眼里。反倒是洛筱脸上雀喜,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新义安的人想用气场把人压垮,可他们不知道,面前走过来的这两个人,是在子弹横飞的夜里一面开枪一面点数的人,是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人,是曾经在雷场用肉体生生滚过来的人,身上那层东西根本不是端出来的架势。
金辉茶楼一楼的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一阵茶香混着烧腊的油腥气扑面而来。
两个人迈过门槛的时候,满屋子十几道目光同时转向门口,整个一楼大堂的气压骤然又降了三寸。
伙计站在柜台后面端着茶壶不敢动,壶嘴往外冒着白气,那气在半空中凝成一个雾团子,晃晃悠悠不肯散。
赵大炮从正中间那张桌后面站起来,肚腩把唐装撑得绷紧,两坨横肉往下耷拉着,脸上堆着一层油光,像后厨刚出锅的扣肉。
“就是那个女人?”赵大炮扭过头问身后的马文杰。马文杰推了推金丝眼镜,没搭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赵大炮冲着洛筱扬了扬下巴,“女娃子,听说苏龙那老东西让你一脚踹断了三条肋骨?”
洛筱没说话,嘴角那点笑意纹丝不动。
赵大炮呵呵笑了一声,那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痰音,听着让人牙根发酸。“苏龙老了,五十几岁的人了骨头早就酥了,别说你一个练家子小丫头,随便来个后生仔使足了劲踹一脚他也得躺下。”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两人之间只剩两米的距离。赵大炮抬起右手,那手背宽厚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处一道陈年刀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拇指根,像蜈蚣趴在上头。
“你知道老子这双手,当年在深水埗一个人端了四层楼的大档,从一楼打到四楼,空手打的。”
他把那只手伸到洛筱面前,五指缓缓攥成一个拳头,骨节噼啪作响。“我这拳头跟苏龙那老东西的不一样,他练了一辈子套路,最后教出来的人连个屁都不是。”
他顿了顿,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那晚你们用的什么招数当老子不知道?烟雾弹一扔,满院子都是烟,对面一百多号人睁眼瞎,你们跟割韭菜一样砍,那是你们的能耐吗?”
话一落地,满屋子的人都发出一声讥笑。
“换了老子在场,”赵大炮把那拳头举到眼前,拇指在指节上慢慢摩挲着,“你那烟雾弹还没拔开保险,拳头已经到你脸上了。你信不信?”
洛筱看了他一眼“你不信可以试试。”
赵大炮那张油光光的脸骤然绷紧,横肉抖了一下,眼珠子里的光从浑浊变成了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