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回来了。
不是慢慢回来的,是“轰”的一下砸回来的。声音先回来的——风雷阁弟子们的尖叫声,棺材锁链的哗啦声,铃铛的叮当声,还有惊鸿刀老者的笑声。然后是光——月光、星光、棺材上的血光,还有我胸口的盘子里,那条鲤鱼身上微弱得快要熄灭的金光。然后是温度——腰上伤口的疼,胸口被击中的闷,后背撞在地上的痛。疼得我龇牙咧嘴,但疼得好。
我睁开眼。
天还是黑的,棺材还在转,锁链还在响,铃铛还在摇。我的影子还在地上,老老实实地躺着,没有爬起来掐我的脖子。惊鸿刀老者站在对面,刀扛在肩上,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在等。等我死。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腰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胸口的盘子又多了几道裂纹,鲤鱼的鳞片又白了几片。五脏神的神纹黯淡了不少,混沌黑龙闭上了眼睛,周天悬棺的死意缩回了棺材里。道种又缩回了绿豆大小,裂缝合上了,炊烟没了。但它在。它还在跳,很慢,很弱,但一直在跳。
像灶膛里的余烬,像春天里的种子,像棺材缝里漏出来的光。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扶正胸口的盘子,把腰上的伤口随便缠了缠。然后抬起头,看着惊鸿刀老者,咧嘴一笑。
“第一刀,”我说,“我接住了。”
惊鸿刀老者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我。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铁青。他握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消耗过大,是因为恐惧。
“好好好!”惊鸿刀老者突然笑了,笑得歇斯底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能挡住我的惊鸿一瞥,你果然有点本事!有点意思!非常有意思!”
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团鬼火,像两颗从坟头飘出来的磷火,又像两盏在暴风雨中摇曳的灯。那是兴奋,是疯狂,是一个猎人遇到了值得出手的猎物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兴奋。
“但你以为,惊鸿刀只有这一招吗?”他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刀,刀尖指向天空。天空没有云,但他的刀尖上有云在凝聚。不是普通的云,是刀云,是剑云,是杀云。那些云是黑色的,浓得像墨,稠得像血,重得像山。
“惊鸿刀法,一共三刀。”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像在念一首古老的诗,“第一刀,惊鸿一瞥。你接住了。第二刀——”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惊鸿照影。”
他还没出刀,但刀意已经到了。我感觉自己的影子在动。不是跟着我动,是自己动。地上那个黑乎乎的影子,像活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站在我面前。它没有脸,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它在笑,没有嘴,但我知道它在笑。它伸出手,朝我的脖子掐来。
那是我的影子。它要杀我。
惊鸿刀老者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像乌鸦叫,像猫头鹰哭,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回声:“你们都不要出手!今天我非要亲手宰了这个小子不可!让所有人都看看,得罪我金剑宗的下场!让整个风州都知道,惊鸿刀不是谁都能接的!”
他身后那四个老祖对视一眼,退到一边。惊鸿刀老者要单打独斗,他们乐得看戏。那个胖乎乎的往生轮老者笑眯眯地摸着轮子,往生轮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发出“嗡”的一声,像苍蝇在飞:“老宋这是动了真火了。也好,好久没见过他出第二刀了。”冷艳的白裙女子面无表情地把离天烬往肩上一扛,火焰在剑身上跳了跳,烧得空气都扭曲了:“第三刀才好看。”无影刺少年蹲在战舰边上,托着下巴,像个看戏的孩子:“我觉得他撑不过第二刀。”
战舰下面,那八个被我打趴下的半步化神又爬起来了。一个个鼻青脸肿、浑身是血,但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像过年一样,像捡了钱一样,像看见我死了他们就能活了一样。
金剑宗老者第一个蹦起来,扯着嗓子喊:“小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知道惊鸿刀第二刀叫什么吗?惊鸿照影!照的是你的魂,杀的是你的影!影没了,人也活不成!我告诉你,你死定了!死得透透的!连渣都不剩!”
万木谷绿袍老者拄着那根破藤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刚才不是挺狂吗?不是要杀我们吗?现在怎么不狂了?被惊鸿刀砍了一刀,连伤口都愈合不了吧?哈哈哈!我告诉你,惊鸿法则入体,化神期都扛不住,你算个什么东西?”
幻月楼老祖捂着被肉丸子坐过的腰,龇牙咧嘴地笑:“这小子刚才不是挺能耐吗?又是锅又是勺的,还把那只怪物放出来了。现在呢?老宋要单打独斗,那只怪物也帮不了你了!等老宋把你宰了,我就把你的神魂炼成幻灵珠,放在厕所里当夜壶!让你天天闻臭味!”
须弥山老和尚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几颗大黄牙:“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你杀孽太重,今日有此报应,也是因果循环。你放心,等你死了,老衲会给你念一段往生咒,超度你的亡魂。不过你的肉身,老衲要拿去喂金翅雕。一口一口地啄,啄三天三夜!雕兄,你说好不好?”他腰间的灵兽袋里,那只金翅雕探出头来,尖叫一声,像是在说“好”。
其他几个半步化神也纷纷叫嚣,什么“抽筋扒皮”“挫骨扬灰”“神魂俱灭”,喊得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毒。金剑宗老者喊得嗓子都劈了,血哗哗地流,但他根本不在乎,一边吐血一边喊:“杀了他!杀了他!让他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万木谷绿袍老者拐杖都扔了,跳着脚骂:“小畜生!你也有今天!等你死了,我要把你的尸体拿去喂我的噬灵藤!我的噬灵藤好久没吃过人肉了!”幻月楼老祖面纱都飞了,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我要把你的头骨做成酒杯!天天喝酒!”须弥山老和尚的袈裟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破棉袄,但他不在乎,扯着嗓子喊:“阿弥陀佛!杀了这个魔头!替天行道!”
我捂着胸口,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伤口。灰黑色又扩散了一点点,那种阴毒的法则之力还在往里钻,像蛆虫一样恶心。胸口被鲤鱼扛了一刀,虽然没受伤,但气血亏了一大截。我抬起头,看着那帮跳梁小丑,看着他们唾沫横飞地叫嚣,看着他们满脸通红地诅咒,看着他们像过年一样庆祝我还没死的“死期”。
妈的。这帮人是真的欠揍。
我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盘子扶正,把腰上的伤口随便缠了缠,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行,”我说,“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第二刀,有多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