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都可以放弃寻找他,但自己不行。万一他遇上什么麻烦了,万一他生病了,他如今在这世上唯一可以指望的人只剩下她了。萧雪每每想到此处便寝食难安,暗自垂泪。若不是双亲在上、母亲病重,她真的会连夜收拾好包裹走去东海找他。
深夜,萧雪坐在茶山的最高处,月朗星稀,偶有几声犬吠打破村庄的寂静。她低低哼唱起一支忧伤婉转的相思曲,哼着哼着,便不自觉地在心里和瞿温说起了话。
这首歌好听吗?
——好听,你唱得好听。
你说人为什么要去惦念另一个已经消失无踪迹的人呢?为什么要相思呢?为什么不能无情无义一些,只让自己过得开心?
——如果你选择这样,我也觉得很好。
真的吗?我变成一个冷心冷面的坏人也很好吗?
——嗯,你选择让自己快乐,我也会替你高兴。
她想象着他的语气,想象着他笑眯眯的样子,然后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安静地笑了很久。她在心里和瞿温聊了场天,聊完觉得自己又没有那么孤单了。
瞿温走后的这一年,萧雪比从前更爱他。
她的生活因为他的离去而被抽走了最重最坚实的部分,以至于没有人可以和她一同安放和守护他们共同的信仰、理想与坚持。他在的时候,她所有宣之于口的野心勃勃和天马行空皆有栖身之所,都会被他牢牢接住;他不在了,她登时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期盼了。
“姑娘。”萧雪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唤。她找了找,发现茶山脚下站着个老者,背上巨大的包裹看起来足以压弯他的腰。
老者连夜赶路,途径此地觉得太过疲累,想找个地方坐坐,再讨口水喝。萧雪把他带回了家里。
喝了两大碗热茶后,萧雪问:“老人家从哪里来?家在何处?”
“我从临海来,走了四十多日了,再走两三日便可到家了。”
“临海?”萧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儿可是有东海军营?”
“姑娘知道的不少,我就是从军营来的。”
萧雪攥紧了手中的茶碗,她想问的话太多了。
“老先生,你认识瞿温吗?”
老者摇头。
“一个金陵人,很年轻,差不多这么高。”萧雪比划着瞿温的身材和样貌。
老者依旧摇头。
“去年正月末,有一些人被罚没至东海军营,这些人您都不认识吗?”
老者第三次摇头。
萧雪的心沉入了谷底,险些落下泪来。
“姑娘可以自己联系他。”老者冲萧雪微笑,“我们那儿有不少路子可以联系到里头的人,我这就说与你听,只要他还活着,你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
瞿温在篝火旁说完了他漫长的故事。
他说他想了一整夜,如果他爱的姑娘选择了更好的归宿,他会觉得很开心。
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爱的人过得很好,也会让他感到幸福。
他纯然肺腑,毫不违心。
弟兄们把壶中没喝完的酒全部让给了瞿温。他笑着道谢,一饮而尽。
“回去睡吧。”他利落地站起身,“明日天一亮就要干活了。”
瞿温走后,大家纷纷骂朝廷是帮王八蛋,怎么难听怎么骂,竟然舍得让未来的状元郎在东海边风吹日晒地搬砖。